手把青秧插满田

■ 高 峰

版次:11  2023年05月12日

村庄四周布满沟渠,向外延伸是块块水田。种稻费水,每到插秧时节,都要从东淝河西源头的金大河抽水上来。发源于龙穴山的金大河,硬生生切开江淮分水岭,将水送到我们村里。

水金贵,田地更金贵,村里每一块田地都有一个名字,比如大方田,井三斗,井四斗,大坝坎,竹西坎等。我家的菜园,则叫小蒜茂。

大方田因为靠近村口,是年年育秧的基地。

“春分早,谷雨迟,清明泡稻正当时”,东南风不偏不倚,刚好吹到牛皮店,气温缓慢回升,已经到了杂花生树的清明时节,但水还颇有凉意,赤脚下田需要一些勇气。父亲在平整后的大方田上再敷一层从池塘里捞上来的淤泥,将泡好的稻种均匀撒下,再覆盖一层薄膜,催芽育秧。

每一株秧苗都活在农谚里,不识字也能张嘴就来。“梨花香,早下秧”。这是看花识节气,提醒农时,是根据梨花开放的程度而不是桃花,桃花偏早。没有梨花的地方怎么办?可以看柳树:“柳絮乱攘攘,家家下稻秧。”

从早到晚,父亲肩上扛着一把铁锹,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到田边察看水情,掀开薄膜检视出苗情况。稻谷很快发芽,由淡绿长成碧绿。要精心呵护,秧壮一半谷啊。终于到了芒种,母亲从屋檐下的南墙木桩上取下闲置一年的“秧马”。父亲使牛犁田、耙田、耖田,母亲拔秧,小孩子们放学后,跑到秧田里玩耍,坐在“秧马”上做着天马行空的游戏。“小满栽秧一两家,芒种插秧满天下”,农活儿须遵循节气,不能耽误,马虎不得。

插秧是一项硬功夫,也是一项辛苦活。过去在乡下,年轻的大姑娘、小伙子找对象,插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标准。“是骡子是马,拉到秧田里试试。”我初三那年,就曾经如此被“试”了一回。端午节放假,正赶上插秧农忙,父亲看到别人家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儿,都接回媳妇过节了,我还怀揣着读书考大学的梦想,他不免心急。为了做两手准备,父亲把我拽到田里,教我插秧。

双脚下到水田,插秧之前,首先要把这个人“插好”了,不至于在淤泥里东倒西歪。扎好的秧把一字排列,抛在平整如镜的水田上,细雨霏霏后,天光即将放晴,我的心情颇好。父亲紧挨着我,教我怎样弯腰,双手怎样递近和配合。尤其是左手怎样持秧,要手心朝上,连续以大拇指分开2~3株秧苗,紧接着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指并拢,持着秧苗的根部,使用合适的力将秧苗插进淤泥。其中动作微妙之处在于,接近淤泥插秧苗时,并拢的三指要迅速分开,以其中一指探入,要不然,整个拳头插进泥里,秧苗不好生根,很快就漂上来了。

插秧重在动作技巧,重点环节是掌握双手左右移动,身体只做后退,手与脚相协调,人站中间,左边两株、两腿间两株、右边两株,一行共六株,行距间距,是为密度。脚步后退,绝不能向前摆左手,伸的还是左脚。家乡有一首歌谣唱道:“米饭好吃秧难栽,大馍好吃面难硙,栽秧好比勒鞋底,一针到头又回来。”劳动人员真是大智慧,用“勒鞋底”来比喻插好秧,绝妙无比。

插秧不到一个上午,等到我把双脚从田里拔上来,整个人直接累躺在田埂上,连拍打爬到身上蚂蚁的力气都没有了,尤其是那腰,酸痛得已经麻木了。那一刻,我心中坚定了努力读书,跳出农门的决心。凭我这种受累的强度,考个好学校,肯定没有问题。

后来,果如所愿。读书多了,有所感悟,比如说到插秧,有一首趣诗,不妨拿来一读,其中哲理禅思,多有情味,远超出我当初只体验到的一个“累”字。话说南北朝时期,有个布袋和尚写有《插秧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一招一式,如此真实,插秧的时候,表面上看是边插边退,其实是一直向前的姿态。诗中三、四两句最妙,以秧苗根须不沾泥的干净和没有烂根,寓意佛家的六根清净,喻示世人心灵的纯净。同时,水稻的“稻”暗合佛道的“道”,所谓“种稻得道”,值得细细体会。

近年来,国家划定耕地红线,保障粮食安全,实行田长制。近两年,又推行“小田改大田”,以适应全程机械化生产。芒种时节,打电话回家询问插秧事,大哥说,合作社开来插秧机,农技员坐在插秧机上,对着硕大的液晶显示屏进行操作,电脑控制。总之,人工插好秧已很少见。

乡村里走出来的孩子,人人总怀有一个田园梦。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繁重的农活渐行渐远,我想,若干年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展示小时候练就的“人工插秧”技艺。

(作者单位:安徽省淮南市寿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