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元宵吃汤圆、端午食粽子一样,我居住的皖西南地区,每逢清明时节,一种由艾蒿和糯米粉揉搓并蒸熟而成的美食——青团,一定会闪亮登场。姑且不说那香糯柔软、热气腾腾的美味,早已诱惑得灶台边的顽童们垂涎三尺。此刻,恋乡的我闭上眼睛,放飞想象的翅膀,回想母亲掀开锅盖的瞬间,那些水灵灵、碧绿绿的青团,在蒸笼里宛若一块块翡翠玉石,化作记忆里一团团玲珑剔透的青绿。
青团的美,首先离不开原生态的食材。艾与蒿如同春天里出生的孪生姊妹,在春风骀荡时相约从泥土中钻出,在春雨的滋润下吐出三五片嫩叶,此时无论从形态还是颜色上看,她们都相差无几,最明显的区别在于气味:艾草是性情暴烈的女汉子,奇香浓郁;蒿叶则是温顺乖巧的小妹妹,清香扑鼻。这两种食材,采摘时不需细加分辨,一股脑儿将她们放置竹篮之中,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拎回了家。回家之前就着溪水,将刚刚采撷的艾蒿清洗干净,时间过长,鲜嫩的艾蒿便会逐渐蔫萎,过滤的汁水大打折扣,会直接影响青团的口感。
接下来的工作大多由母亲来完成,焯水是第二个环节。灶底生旺火,待锅中水沸,把洗净的艾蒿全部倒入,两三分钟后快速捞出,放到砧板上细细切碎,再用葛布滤出青绿的草汁来——我曾经偷偷地用筷子蘸过草汁舔舐过,那味道是苦中有甜、涩中带香。
雪白的糯米粉是提前磨好的,将草汁加水按一定比例兑入其中,反复揉搓过后,一个半圆形的翠绿粉团就“粉墨登场”了。糯米粉制作的青团不须发酵。母亲将大粉团切成孩童拳头一般的小块,再把小粉团捏成扁扁的圆心,中间放入豆沙、咸菜、腊肉、菜头、萝卜干等馅料,青团的雏形便“显山露水”了。最后的工序是蒸煮,大概需要十来分钟。竹制笼屉里绿色的山融化了,绿色的水凝固了,仿佛整个春天都融入这比肩接踵的青团之中了。揭锅的那一瞬,像极了漫天春风刮来最灵幻的那一阵,带来田野中最馥郁的那一缕花香,结合自然、地理、物候的劳动美,芬芳了灶台、餐厅和农舍。至今我才领悟:青团的美,美在应季宜时,美在这不厌其烦的制作过程,美在母亲不辞劳苦的付出!
刚出锅的青团,绿莹莹、油亮亮,玲珑剔透。捧一个在手心,香气直钻鼻孔。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香糯柔软,味道浓郁,齿颊生津。青团颇有韧性,咬住一小口表皮后,并不容易扯断。
青团的美,还美在它的人文底蕴上。吃青团的习俗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周朝,《周礼》记载,“仲春以木铎循火禁于国中”,百姓息炊,“寒食三日”。当时,北方老百姓吃的是事先准备好的枣糕、麦饼等,南方则多为青团、糯米糖藕等。明代《七修类槁》中也说:“古人寒食采杨桐叶,染饭青色以祭,资阳气也,今变而为青白团子,乃此义也。”清代《清嘉录》对青团有更为明确的解释:“市上卖青团熟藕,为祀先之品,皆可冷食。”就连唐朝的白居易也嗜好这一口,并留有诗云:“寒食青团店,春低杨柳枝。酒香留客在,莺语和人诗。”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青团只为早春而生,清明节一过便难寻踪迹,既然如此,还不赶快与我一道,到乡下吃青团去……
(作者单位:安徽省怀宁县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