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文化人

■ 俞东升

版次:11  2023年04月07日

每次去卓村,车子还未停稳,老马就迎上前来,大声招呼:“小俞来了!”他喊我小俞,是延续三十多年前的称呼。20世纪80年代初期,不到20岁的我,师范毕业分配到卓村小学教书。老马的家就在卓村小学附近,他有事没事喜欢踅到小学里,与我们几个青年教师天南海北侃大山,常常从傍晚“砍”到深夜。

彼时,老马也还是二十多岁的小伙,他本名叫张后胜,可别人为什么喊他“老马”呢?事情得从“头”说起。

老马身材魁梧,国字脸型,聪慧俊朗,标准的男子汉形象,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头”——头顶上有一块碗口大的疮疤,不生毛发,是幼时黄癣无钱医治造成的。他对此颇为忌讳,不论冬夏都常戴一顶帽子。张后胜上过初中,肚子里有一些墨水,口中常冒出哲人名言,于是村民们都喊他“老马”。

老马毕竟是有文化的人,遇事想得开,性情豁达,还是一个热心肠。那年头,村里没有电话,村民与外地亲友联系只能靠写信。很多老人不识字,写信都是老马代笔。乡亲们写各种报告申请,村里出告示通知、刷标语、放电影等这些与文化有关的事,老马都积极参与。

和老马聊天,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他谈吐幽默,知识面广。他能读懂《老子》《庄子》,能背诵很多古诗词,古诗名句常常脱口而出。

几年后,我调离了卓村小学,但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回卓村一趟,探望年迈的岳父岳母。每次回到卓村,一定能听到老马的最新消息。

10年前,老马生了一场重病,到医院做了胃切除手术。不能干力气活了,经济上遇到困难,情绪消沉了一段时间。随着国家扶贫政策的施行,老马被确定为扶贫对象,得到了政府帮扶,翻修了房屋、落实了“五保户”政策、每年按规定发放生活补助费,老马生活条件得到改善,人也渐渐走出了情绪低谷。

吃穿不愁的老马,觉得应该为村民做更多的事。他向村委提出请求,申请担任村里的环卫管理员。环卫工作又脏又累,工资待遇不高,一般人不愿意干。村里干部担心老马的身体状况,起初并没有安排他。老马申请了好几次,最终成功,负责两个村民组的环卫保洁。他高高兴兴地穿上黄马甲,开着电三轮车,车里装了垃圾桶、扫把和铁锹,还插着一杆彩旗。这之后,在公路上,在村庄里,我经常看到老马开着电三轮车的身影,所到之处,垃圾各归其位,村庄整洁、干净如洗。

随着城镇化进程的推进,青壮年基本上都出外务工了,村庄里剩下的,基本都是腿脚不便的七八十岁老人了。老人们三天两头要到镇上看病买药,购买生活物品,领取儿女寄来的快递包裹……老马自告奋勇帮老人们上街办事。老马是卓村老人们的义务服务员,老人出门办事,说一声,老马有求必应,为大伙儿解决了不少困难。

老马能写一手漂亮的行草。走进卓村,只见路旁墙壁上,有很多用木炭或粉笔书写的名言警句。一打听,都是老马的“杰作”:“积钱不如教子,爱子更须孝父。”“欺人是祸,饶人是福。”“邻里和睦,遇事相让。”“搞好环境卫生,共创美丽家园。”他用自己的方式,弘扬传统美德,传导正向能量。有一次,两位村民为了相邻的围墙起了争执,各不相让。老马便向两人讲述了清代桐城“六尺巷”的谦和礼让故事,并且把张英的那首著名的诗,用黄漆写在村庄路口:“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老马有时也会创作诗词。一天清晨,老马在村庄前的小河边收拾垃圾,看到村妇们蹲成一排浣衣,棒槌声声,谈笑风生。老马触景生情,吟诗一首,他拿起一支粉笔,书之在墙,颇具生活情趣:

“清晨池边来,洗妇蹲一排。衣服水中摆,棒槌捶起来。碎嘴像鹊叫,喜事乐开怀。”

最近一次我遇到老马,他正在村庄里清扫垃圾。我指着墙上他写的警句,对他说,你成天舞文弄墨,何不为卓村赋诗一首?他沉思片刻,随即吟出:“堂前车辆飞奔,屋后绿树成荫。村庄清丽如画,田地肥沃生金。君问此景何处,吾人家乡卓村。”

(作者单位: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唐田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