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在农具上的乡愁

■ 张 恒

版次:11  2023年03月31日

土地流转后,大伯的农具就没用场了。有办民俗馆的人来收,给不菲的钱,大伯却不卖,依旧摆放在厢房里。大伯说,用了一生,舍不得。

厢房里放着很多农具,犁耙、水车、锄头、钉耙、镰耞、镰刀、铁锹……做田种地需要的基本都有。那张犁是刺槐做的,刺槐树本身就弯成那样,自然形成的犁辕模样。因为木质好,犁辕、犁柱、犁底在泥水的持久浸淫下,生出一层带有汗水和泥土气味的包浆,盖去了原有的纹理。年复一年擦抹桐油浸透出来的色颜,更像是大伯经年日晒雨淋的皮肤,古铜般的黄亮。铁质的犁铧、犁镜、耙齿,被泥土打磨得铮亮亮,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大伯辛勤耕耘的酸甜苦辣。还有那张耙,檀木做的,坚实耐用,耙齿钉在上面一点不松动。被大伯双脚踩得稍有弯曲的耙梁,含着泥土气息,透着精神气韵。而那架水车,吊在墙边,昂起的车头像是在眺望远处的田原。

大伯一身的做田手艺就是靠这些农具练就的。老家在巢湖南圩区,大伯自小就操持着这些农具下圩,犁田打耙,车水薅草,一季季忙过来。

大伯犁田犁得好,那是公认的,方圆几十里没有人不服。同样是一块田,大伯犁出来,透气性好,透水性也好,能长稻子。犁到埂边不伤丝毫的田唇,犁到田拐不留多少死角,少费许多做田埂、翻田拐的工夫。而且,中间开犁两边同时到埂,不用这边让一犁,那边加几犁,几乎看不到漏犁的地方。每年春上开犁,我大伯是当一不二的人选。

开犁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看。大伯拎着槐木犁,把牛轭往大牯犍肩上一套,牛鞭轻轻一挥,一声吆喝:“走啰——”牛听到指令头一掯,背一弓,肩一挺,四腿有力往前蹬,一垄泥土便靠着犁壁均匀地翻卷过来。笔直,氤氲着水气,散发着泥香。

这一犁开的不仅是一块田的泥土,还是一季的春耕,一年的忙碌,一家的生活希望,一村人的幸福日子。

我大伯不仅田犁得好,打耙也是好手。泥土耖得碎,田块耙得平,水汪在田里看不见一块土坷垃,拿根树棍无论在哪个地方量,水都一样深。

打耙不容易的。被犁翻过来的泥土,高低不一,软硬不同,耙在上面,一会顶起来,一会陷下去,一会又歪了半边,平衡掌握不好的话,很难站得稳。还有,遇到泥土高的地方,身子要后仰,后脚沉力,前脚放松,人的重量集中在耙的后沿,把泥土带走。到了田凹处,人要及时从耙上跳下来,让牛拖着空耙,这样不至于把低洼处的泥带走。这一下一上全在打耙中进行,牛不要停下来,不耽误时间。

就那跳耙动作,就是一般人学不会的。一般人都是把耙在田里放平了,牛轭架好了,人先在耙上站稳了,再挥鞭赶着牛轻轻挪步,从慢到快。我大伯却不是这样。他总是先让牛拖着空耙走,然后自己一个纵步轻轻跳到耙上,牛速不减,耙身不歪。大伯说,人先站在耙上,牛起步会很吃力,伤牛。空耙不重,牛拖快一点就有了惯性,人再轻轻跳上去,牛没什么感觉。牛是做田人的依靠,我们要护着用。

有人想学我大伯跳耙动作,结果吃了亏。因为跳到耙上没站稳,脚从耙中间滑到田里,被耙齿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以后再也不跳了,打耙时先老老实实站好,再赶牛拖着走。他晓得,跳耙不容易。

秧苗活了棵,犁耙收起来,大伯就扛着水车上了田埂。秧田里不能缺水,水车就是田缺,随时放,随时堵。

清风习习,带着禾苗的嫩香流淌在田野。大伯握着水车拐扭动着腰身,把渠沟里的水一股一股车到田里,飘飘的,哗哗的。一片片车幅,像是一串串音符,转动着大自然的旋律和做田人劳作的欢愉。大伯车水兴致好的时候就唱歌,唱自己填词的《数水歌》,粗犷的嗓子扯起来很是好听。大伯没什么文化,填不了什么新颖的词,大多时候只能用阿拉伯数字: “一个子哎一来,一个哎子二;一个子哎二来,一个哎子三……”就这般循环往复,不断叠加,如同水车龙骨转过来转过去。不过旋律有变化,开始时缓慢,低速,悠长,随着水车转数的增加和转速的加快,旋律也渐渐高亢、激越,充满激情和希望。路过的人总会站下来,听大伯唱,有时还会夸上几句,学上几句。

如今,这些农具都不用了,成了厢房里的藏品,成了大伯心底的坚守。大伯常说,犁耙、水车这些农具可以放上几年、几十年,可做田的手艺却不能放。村里的年轻人已经没几个人会犁田打耙了,他担心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做田手艺会荒废。

我理解大伯的心情,随着现代农业的快速发展,现代科技手段逐步替代了传统耕作方式。古老的农具必然要退出历史舞台,成为一种记忆。不过,由此演绎的农耕文化却是不会消失的,就像大伯唱的《数水歌》会被一直传唱下去。它的价值不完全在于记录一个远去的时代,还在于记录一种文化的渊源,记录着多少代人的农耕情结。

大伯厢房里的农具,成了大伯的心事,成了一代人的乡愁。

(作者单位:安徽师范大学附属庐江第三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