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淮三面八百里,七十二水通正阳。”如果从空中俯瞰,淮河与淠河在进入千年古镇正阳关的时候,一左一右,张开臂膀,搂抱在怀中就是孟家湖。孟家湖又名芦柴湖,位于正阳关西南约3公里,北界淮河,东临淠河,西濒汲河,南抵孟家台高冈,南北长约8公里,东西宽约3公里余,面积估约25平方公里。
读苏东坡《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春来三月,正阳关孟家湖蒌蒿满地,淮淠河中虽然没有河豚,水中却有另一种叫蚬子的美味。
苏东坡几次船过正阳关。“长淮忽迷天远近,青山久与船低昂。”名诗《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是他赴杭州任通判路上写的,题中“颍口”,即是今天的正阳关。
“二月芦,三月蒿,四月五月当柴烧。”蒿子的青嫩时光极其短暂,采摘和享用都得及时。
三月的孟家湖,春水初涨,蒿苔萌发。下湖采蒿,正阳关叫“打蒿”。一个“打”字,道出艰辛和乐趣,所谓的“不打不成交”。舅舅活着的时候,每当此时,打得的蒿子,自己舍不得吃,送到城里来,让我们尝个新鲜。物以稀为贵,蒿苔刚刚上市时,要卖到二十多块钱一斤。
孟家湖因孟姓人家在此居住而得名,湖滩低洼,垒土造屋,建有圩子庄台。《寿县志》说:正阳关淠河入淮处的处孟家湖,苇荻一望无际,年复一年,面积扩大,形成资源,是造纸,建材的重要原料。1956年县财政投资6万元筹建孟家湖林厂(荻柴厂)。1986年春,清理了淮河淠河河道上阻水生物及建筑,铲平了孟家湖圩,变为一望无际,种植小麦大豆的农场。
让人没想到的是,常年易受洪涝灾害的沼泽地,苇荻之中,却藏着蒌蒿美味。
清早起来,背着干粮和水壶,三五成群,挎篮提筐,出南城门,过南船塘,上南堤坝,往前几里,从清河口划船过河,湖滩芦荡,苇荻新生,一条条蜿蜒小路,通向湖底。“打蒿子”成了正阳关人早春的踏青郊游。芦荻丛深,蓝天悠远,云雀鸣唱,不时惊飞草丛中的野鸡野兔,惊喜欢笑,你追我撵,春天的孟家湖突然充满生机和野趣。
有一种蒿子,枝茎短粗,又嫩又壮,堪称蒿中上品,因为几乎贴着地面生长,人称“坐地炮”,长于湖底深处,犹喜苇荻茂盛处。为什么苇荻棵中的蒿苔最好吃,其中奥妙,不可言说。也许是早春乍暖还寒,枯萎的苇荻顶着棉絮般的花穗子,给人一种温暖,初生的蒿子娇嫩无比,受到苇荻的护佑。但可以确定的是,上品蒿苔,必得益于洪涝的加持。
好吃的蒿子,都有“圈粉”的好颜值。所谓根挑根捡,青碧嫩壮,肉红皮白,晶莹透明。
从理论上讲,蒿子永生不死,孟家湖的蒿子却自有一套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苇荻稠密,蒿苔缠绕,盘根错节,拥挤不堪,会导致根系衰退,连续几年,从根系开始退化老化。正是孟家湖水涨水落,相辅相成,无意当中成就了这一道美味。大水涨起,水来成湖,汪洋一片,湖中除了过去的几个庄台,芦苇,荻柴、林木、庄稼,道路都被淹没,洪水淹死蒿苔的腐烂坏死的老根,水退过后,又长出新根,俗称“倒根”。春风秋雨,寒暑交替,蒿子一年又一年,一茬又一茬,不断地更新换代。如果连续几年不发大水,不淹死一部分蒿根,那么,蒿子长势会越来越差,茎叶越来越细小,口感和品质大不如前,这是因为重茬复生,根无空隙,导致根系老化。如果没有大水帮忙,需要换茬移栽。这就是为什么孟家湖的蒿子清香浓郁,迥异于别处。
舅舅曾说,蒿子与正阳关有缘,在那粮食短缺的困难时期伸出援手,以荒野之味救济男女老少,冬季挖蒿根,春季采蒿苔,做成蒿饼蒿粑充饥,度过难熬的荒年。正阳关人对蒿子情有独钟,就是来源于这个“救命之恩”。“蒿根子,吃了养孙子;蒿苔子,吃了养儿子。”这是当年流传的歌谣,一支蒌蒿摇曳在那个特殊年代,碧绿清香,永不枯萎,竟然成为延续生命的滋养。
蒿苔可以加入香干清炒,亦可加入肉丝荤炒,还可以沸水烫后加入佐料凉拌。蒿苔有一种特有的香味,入口脆嫩清爽。孟家湖的蒿子好吃到什么程度,汪曾祺先生描写芦蒿的片段。他在小说《大淖记事》的注释中写道:“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叫做‘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后来,又在他的一篇美食散文中说:“我的小说注文中所说的‘极清香’很不具体……我所谓‘清香’,即食时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这是实话,并非故作玄言。”
好一个“食时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而我坐在几万亩的孟家湖中,春风浩荡,那清香不用闻得,而是一望无际了。
(作者单位:安徽省寿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