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鸡叫头遍了。

鸡叫头遍了。梅兰还是没有一点睡意。

下晚，梅兰坐在屋檐下剥毛豆，村妇委会主任小英子把电瓶车往门前枣树下一戳：“阿婶，剥豆子呢。”梅兰还没及答话，小英子已顺手挪过一截干树墩，坐在梅兰对面，抓起豆角剥起来。

“英子你歇歇，我给你倒杯水喝。”边说边摁住膝盖要起身。

“阿婶，不用，一会还要去刘爷家。”小英子一把扯住梅兰的衣角。

梅兰重新坐下。小英子不是外人，梅兰前年顺利脱贫，小英子是直接帮扶人。那时梅兰与男人都病痛缠身，危房改造、光伏发电、土地入股分红，哪一样都少不了小英子的操持，不说三天两头，有时一天都要跑前跑后登门几次。

“阿婶，现在还好吧？”

“英子哎，说实话吧，要说现在还不好，真是要打嘴巴了。”梅兰把剥好的一把豆米放进盘子，又抓起豆角，抬头望望屋檐，满眼心满意足，“你看你们帮我做的这屋子，里外亮堂，再不是从前漏风漏雨的危房，以前睡在梦里心都不安，现在别说刮风下雨，就是下刀下枪，也是一点不用担心。”

“你与阿叔身体都还好吧？”

“亏得贫困户慢性病和大病救助，把我和你阿叔没钱治的病痛都治好了。我这筋骨现在一点也不酸痛了，老哮喘两年没犯了，你阿叔腰椎不好原来整天躺床上下不了地，也大病救助治好了，现在镇上食品厂上班，一个月能挣3000多块，中午厂里还管饭呢。”

“阿婶，我还想问你件事儿。”小英子抬起眼，笑盈盈地盯着梅兰。

梅兰停住手里的剥豆，看着小英子，等着她问话。

可小英子却只是笑着看她，半天也不说话。

就在梅兰被盯得心里实在有些抓不着地时，小英子重又开口了，“阿婶，我就想问你，你想不想上学？”

“上学？上学？”梅兰头脑里嗡的一下，嘴里不自觉地嘟嗫，好像自己在问自己，“你说什么，上学？上什么学？”

小英子不说话，笑盈盈地盯着不知所措的梅兰。

“哎，小英子，你晓得阿婶是个睁眼瞎，还尽拿阿婶开玩笑。”梅兰慢慢回过神，“上学，哪个不想上学，不想念书。”提起这个话头儿，她叹口气：“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姊妹六七个，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机会给我念书。七岁时，有天上午割猪草，路过学校，听到里面唱歌一样的读书声，我忍不住趴在窗外，跕起脚尖朝里望，望得忘记打猪草。家里猪饿得嗷嗷叫，母亲一路寻来，扯着我的耳朵，一路拖到猪圈前，狠狠地拧紧我的耳朵说，要是把猪饿死了，我也别想活了……”

梅兰摇摇头，像要把过去的这些事儿一股脑甩掉。“现在想想，也不能怪母亲，一大家子老老小小要吃饭，母亲又能有什么法子呢！现在脱贫奔小康了，上学念书是有条件了，可阿婶我人已老了，又能上什么学呢。”梅兰撩起围兜，擦拭着两只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你看这不争气的老眼睛，有事没事动不动就淌眼水。”

“阿婶，我今天来，就是请你上学的。”

“嗯？”梅兰听得迷糊。

“阿婶吔，全国都脱贫了，都小康了，这是第一步，现在老百姓吃穿住什么都不愁了，国家又出台了好政策，要让老年人老有所乐，享受终身学习服务了。”小英子把掉在地上的一粒豆米捡起来，凑近嘴边吹一吹，放进盆里，“现在这个叫‘老有所学’暖民心行动，老有所学，就是让老年人走进学校，老年人自己的大学，学文化、学知识、学技艺、学快乐。”小英子眼里放着光，梅兰感觉小英子眼里的光，照在自己的脸上，照在自己的眼睛，又从眼睛照到了自己的心上。

“我也能上这个大学？”梅兰问。

“当然能！这是专门为阿婶你们老年人开办的学校！”小英子说着，变戏法一样，从身上摸出一个小本本，“阿婶，我已为你报了名，这是学员证，我为你报的是插花艺术，既能在艺术欣赏中感受快乐，学好后，还能到村里马上就要组建的花艺合作社上班，为打造我们的‘美自在’花艺小村作贡献呢。”小英子边说边打开小本本：“你看，学校名称，县老年大学戴家村教学点。你这照片，是你脱贫那天填表时拍的，你看，你那天笑得多我们山里的兰花啊！”小英子哈哈笑着，打趣说。

“哈哈哈——”梅兰看着小英子，情不自禁笑起来。

喔—喔—喔，鸡叫第二遍了。

月亮已落到后山，天花板在黑黢黢里变得若有若无。梅兰知道，鸡很快就要叫第三遍了，鸡叫三遍，跟着就是黎明，天也就快亮了。梅兰看着自己的心思，在捉摸不定似乎又清晰无比的天花板上漫溢，又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在那里仙女一样快乐地飘飞。梅兰把手探进枕下，摸出学员证，轻轻摩挲，忽然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七岁的那天上午……泪水，忽然就从眼里泉一样滚涌到脸上。

梅兰深吸了口气，把学员证捂在胸口，盯着暗黢的天花板上母亲隐现的眼睛：“妈妈，女儿明天也要上学了！女儿终于也可以走进教室上学了！”

梅兰在心底一遍遍对母亲这样说着。泪水悄悄滑向嘴角，用舌尖轻轻舔去，涩，又说不出的甜！

喔—喔—喔，鸡叫第三遍了。梅兰把头转向窗户，一轮朝阳，已在她心底提前升起来了！

（作者单位：安徽省南陵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