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其中有“抢红”的场景。我幼时的记忆中，也有“抢红”，不过与书中所说的掷骰子无关，它是舞狮活动中的一个高潮环节。

舞狮又叫“舞狮子灯”，是中国民间在春节期间或重要庆典时的一项传统娱乐。舞狮的场面很喜庆，一张人工制作的“狮子皮”充满喜气，大约是绫罗绸缎做成，披红挂绿，尤其是它那个瞪着圆眼、 张着大嘴的硕大头颅，想要显得威武，却让人觉得喜感。舞狮的人至少有三个，一人手执里面点燃蜡烛的绣球，另外两人披狮子皮、扮狮子。这两人一披上狮皮，那狮子就“活”了，摇头摆尾，左右腾跃，模仿做出扑、拿、抢、夺等动作，紧追绣球不放，引人围观。

舞狮活动据说在三国时代就有了，至南北朝时，已在民间成为习俗。而今在世界各地只要有华人的地方，都会见到舞狮子灯，它已俨然成为华夏民族的象征。

我从小见惯了狮子灯。有好几年过春节，生产大队都开展丰富的文娱活动，其中之一便是舞狮子灯，在正月里送到各个生产队供大家观赏。从知道狮子灯要来，村里人尤其是那些小孩子就开始急切地等待，有时一等得三四天。待狮子灯进了村，每一户都举家出动，涌到大路口或打谷场上迎接。

迎接狮子灯的最好方式，就是燃放鞭炮。它进入打谷场，在锣鼓声中要先转上两圈，这叫“打场”，也就是圈出一片空地。好戏开场了！只见执球人将绣球高高擎起，那狮子昂首静立，直盯着绣球。一阵鼓点响起，绣球左右晃动, 狮子也随之左右张望；随即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绣球变化愈频，狮子始终眼不离绣球，随之变化愈速；及至后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变幻不定，那狮子则扑捉、腾挪、旋转，甚至就地打滚，其动作之迅疾，让人眼花缭乱，博得喝彩声不断。这过程中，人们时而向狮子身上扔小鞭炮，它故意左右腾跃，做出各种夸张的躲避动作，反应灵敏。鼓点如战鼓，越敲越响，那狮子腾跃躲闪动作也越来越快，场面越发热闹。

这还没到高潮哩，那是狮子灯到挨家挨户拜年之后的事。离开打谷场，狮子一摇一摆，走向人家。路上，偶尔还会突然扭过头来，向追随的看客们张开血盆大口，吓他一跳；到了人家大门口，转而直立起来，做双手作揖状，用意是祝福这家人在新的一年人畜兴旺、幸福吉祥。主人高兴，赶紧拿出上好的香烟和糕点招待，即便不收，也要硬塞给领队的人。有的人家嫌还不够热闹，便提出要玩花样，那就是“抢红”。

所谓“抢红”，就是舞狮人去抢得彩头。一般是把礼物用红绸包起来，悬挂在屋梁上。这激发了舞狮人争强好胜的心，个个跃跃欲试，努着劲儿腾跳。常常是舞狮头的人赢得彩头，他也确实身手更敏捷。“红”挂在高处，狮子起码要跃到凳子或桌子上才行够得着；有的更高，还要搭人梯。舞狮人在锣鼓频催之下，一边就地起舞，舞上几回突然几个跨步，跃上人梯，然后整个狮身直立，取那红彩头。于是，满堂尽欢。

有的人家意犹未尽，有意再“刁难”一下舞狮人，便把那彩头挂到特别高的屋梁柱上，当然那彩头也更丰厚。舞狮人自然不能知难而退。这一般需搭两层人梯，这难度大大增加——舞狮人爬上第一层人梯，要在他们的肩膀上立住，然后再往第二层攀援。身手敏捷的舞狮人勇于一试，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每次冲锋，都锣鼓喧天，仿佛不是舞狮而是攻城。舞狮人一再冲刺，若不慎跌落，全场顿时一片惊呼。待最终彩头被取下，全场悬起的心才终于落下，欢呼雀跃，视摘下彩头的舞狮人为勇士。

抢到了“红”，满屋喜气，主人家无比高兴，又是放鞭炮，又是发烟散糖，和客人们互相道喜，然后恭恭敬敬把狮子队送往下一户人家。那狮子走起路腾跳欢跃，显得也更加威风。

（作者单位：北京新华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