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村庄会说话

■ 刘 萍

版次:11  2023年0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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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保存着一张清新动人的照片。

那是几年前,当洪巷镇的荷花亭亭蔓延开时,我们来到联合村的万亩莲藕基地参观。这时,在一望无际的荷叶丛中,远远地走来两个小女孩,像遮阳,更像是玩乐,她们手里擎着翠绿的大荷叶,荷叶下是荷苞般纯净、可爱的笑脸,后面一只白色的小狗乐颠颠地跟着。这人,这狗,这葱茏妖娆的绿,如同洞箫演奏的《绿野仙踪》在乡野间响起,唯美、神秘,富于灵性。

这样无拘无束的孩子,这样庄稼一样绿油油生长的孩子,会有一个怎样的未来?我希望凭着这张照片,将来能够找到她们的人生答案,也能够找到乡村振兴的答案。

为了帮更多的人找到返乡之路,近年来,并无自然山水禀赋的洪巷镇,如农夫耕耘一般,持之以恒地推进美丽乡村建设,一个传统的农业镇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乡村不是农村。农村,只是一个农业生产区域;乡村,则与诗意和情感相联,有田野、炊烟、鸡鸣狗吠,还有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古人赋予“土”字的形象,就是一棵苗破土而出,或是一棵树立在地平线上。村庄就是长在田野上的大树,人像鸟一样栖居其中。

村庄并不会说话,但是如果我们在深秋时节来到洪巷,可以把视觉转换为听觉。

稻田收割了,大地袒露着胸膛,一片又一片,在阳光的投射下,四处流光溢彩,温暖如深情而又奔放的交响乐。世界在乡村显示出无比的广阔。

丰足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荡。莲藕早已从泥里扒出来了,村子里,三三两两的妇女,围坐在一起,细细地洗着,这是准备做藕粉了。空地上,晾晒着玉米、黄豆、山芋片,还有白菜丝、萝卜条。春耕秋收,夏耘冬藏,是村庄和大自然之间千年不变的承诺。

练溪有作坊正在酿酒,以“槽”为单位,700斤稻谷可以酿造200斤白酒。新收的稻谷带着田野的芬芳,经过九天九夜的泡、蒸、发酵,最后流淌出的浆液经过过滤,便是酱香型的练溪白酒——可谓真正的“粮食精”。我不是好饮之人,但见到这来历清楚的酒,还是忍不住尝了一口,一阵火辣之后,身心似乎融化。这酒,难道是村庄献给客人的热烈情歌?

有了洪巷这样的农业镇,我们感到心安。餐桌上的食物,来自土地。乡村的使命,是为人类保留生命循环的基础。

洪巷镇圩田广布,水绕西北,这样的耕作条件预示着岁稔年丰,仓箱可期,洪巷人的性情也变得散淡、平和了。地道的洪巷方言是,遇到那种响亮干脆的去声字,总要把调子降下来、再降下来,然后拖一点略上扬的尾音,软软的,绵绵的,带有感叹的意味,比如“到”字,要念成dǎo——

低调、内敛中往往气象万千。洪巷镇内藏有大量的优质煤,村庄的历史也像潜伏于地底的矿脉,在断层处稍稍露一下头,又回到曾经幽暗的深处。

如果村庄会说话,她会告诉我们,她的故事是日常的,也是民族的、时代的。那些留存于天井里、廊檐间的细节,仍在厚厚的尘埃下闪耀光芒。

洪巷的很多祠堂与战争只有咫尺之遥。位于陡岗村的戴氏宗祠,在抗战时期,曾是沿江地委五区工委的长期办公旧址。渡江战役期间,戴氏宗祠又成为军粮、军需品的重要中转站。

普通民居也见证了许多历史事件。练溪社区风和村被列入第六批国家传统村落,是因为这里不仅有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戴安澜故居,还有被列为红色旧址的戴汝谷故居。戴汝谷的故居现已挂上“中共五区秘密交通站旧址”的牌子。我们在戴汝谷后人仍然居住的老房子里,看到一个斑驳的书几,是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进口洋品的包装箱材料做成,上面清晰的英文提示着这个偏僻的村庄与世界风云间丝丝缕缕的牵绊。

洪巷镇地势平坦,唯一的石罗山海拔也不过百米。但是来到洪巷,我们总会看得很远,许多熠熠生辉的名字,如同一座座高耸的山峰,在历史的时空中巍然屹立。

湖陇人李辛白以白话文“开山老祖”的地位,成为中国新文化运动史的一座山峰。如今,他用来自勉的十二个字:“辛辛苦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醒目地立在家乡的路口,激励着后人。

还有曾参与黄埔军校创建的戴端甫,一纸家书招去家乡八名热血青年,其中六人为戴氏子弟或戴氏姻亲,戴安澜由此走上革命道路。

戴安澜是二战中第一位获得美国勋章的中国军人,这位杰出的“黄埔之英,民族之雄”,在建国60周年之际,被中央人民政府评选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在现存的戴安澜将军遗文中,我们看到了他的鸿鹄之志,也看到了他的故土之情。在1942年4月6日的日记中,他详细记录了受到蒋介绍的一次特殊礼遇,最后感慨:“今日之事可谓人生异数,惜端公(戴端甫)不及见,痛哉!”

人在失落时未必向别人倾诉,但得意时却要自然而然、不假思索地与亲人分享。戴端甫是他最尊重的叔祖父,如果他能看到戴安澜今日的成就,会有多么欣慰。

洪巷镇旗杆戴自然村名字的来历,就是源于“村里考取进士以上功名的人家,可以在家门口树立一个旗杆显亲扬名”的习俗。

村庄像一条脐带,让生命与大地相连,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是中国文化传统中最强韧、最茁壮的部分,深入人的骨髓。所谓赤子之心,也包含着对这种文化的承继吧。

位于龙泉村西北部的徐老中心村,是个新建的美丽乡村,村庄依石罗山缓坡一字排开,刚修整过的道路、栅栏,还有怒放的野菊、清澈的清塘,让村庄显得明眸皓齿,精神焕发。根据族谱记载,村民系武则天时代的清正法官徐有功的后人,法治文化遂成为村庄的文化标志。

我们到达徐老村时,已是黄昏。暮色中,光影摇曳,村里静谧而安宁,喧闹的是灶间的烟火、归笼的鸡鸭。这熟悉的情景,让我们内心暖流涌动。

随着交通的便捷,洪巷镇离城市越来越近了,但村民的生活还是保持着古老的节奏。广场上有玩康乐球的年轻人,有端着碗四处溜达的女子,还有闲坐望天的老人。他们与村庄晨昏相对,耳鬓厮磨,活得踏实、放松,没有任何事可以催促他们。我们怀念村庄,其实是怀念人生的某段时光。

但我们只能是路过村庄,就像当我们对着那郁郁葱葱的菜畦羡慕不已,人家客气让我们随便摘,我们却礼貌地不能真动手摘一样。

乡村社会的物质重建会很快完成,但文化的传承工作漫长而复杂。人的活法,也是乡村最重要的文化之一。

如果村庄会说话,我们会听到她最隐秘的心事、最真诚的呼唤。

如果村庄会说话,田野就是她的讲台,风过林梢,回声四起。

(作者单位:安徽省无为市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