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探幽,首先被小山坡上的“福兴花海”留住我们的脚步。
曾经,这里有座轮窑,因污染环境,后来被废弃了。随后清除了瓦砾碎砖、铲除了枯草衰杨,培植了150多亩鲜花。从此,格桑花、绿梅、百合、郁金香、金丝黄菊、粉黛乱子草等多种花草在此落地生根,嫣然生长。花草,给这片芜杂荒寂的山坡披上一件霓裳。游走在五彩缤纷的花圃里,“玉兔”竖耳静坐,“白鹅”曲项朝天,蘑菇诧然冒出,茅屋超然特立……这些玲珑精巧的工艺和配景,与花圃相辅而成,相映成趣。粉黛乱子草中间嵌着一条彩色小路,跟随迷蒙的花草铺展,起伏,蜿蜒。人行道路上,人立花草间,恍若走在七彩霓虹上,置身云蒸霞蔚的世界。
这座小山坡,是那些重重叠叠大山的山麓,是那些大山挥舞如椽巨笔拖下的笔锋。那些大山,山体相连,顶峰独立,出名的有铜盆山、莲花石、响鼓石、走马岗、拦关山、象鼻山。山峰高低不一,形态各异,各领风骚,一山一世界,一山一传奇。
这里的山,不能说“崔嵬”,但是连体围圈站立,把村落和田畴安详地围护在中间。
竹,与山共存,凡山皆有竹。远看,苍苍莽莽;近观,重峦耸翠。一杆杆深扎土壤的冷篁翠竹,窈窕挺拔。浓浓的竹冠,高高擎起,郁郁葱葱,平静时,好似雍积的豹头云;风过处,轰轰作响,宛若涌动的冲天浪。山体土墒肥沃,水分充沛,毛竹长势健旺,竹节一拔就是尺余,宿的藏青色,嫩的淡绿色。那些宿竹,在竹竿与土壤交汇处,长着一圈根须。细的,像太白金星古宿的长髯,粗的,像百岁老人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在地表或出或入,或隐或现。在根根毛竹的缝隙中,钻出许多笋儿,萌萌的,探头探脑。一场春雨一场欢,这些小可爱削尖脑袋噌噌噌地往上长,儒雅清纯得像书生,一身青衿白袷。揭开外套,再剥开“府绸衬衣”,露出白白胖胖、光溜瓷实的小鲜肉。“箨落长竿削玉开,君看母笋是龙材。更容一夜抽千尺,别却池园数寸泥”,这是李贺的诗。这位爱写“秋坟鬼唱鲍家诗”的“诗鬼”,却写出咏笋这般优雅闲适的诗句,由此看出,诗人特别喜欢竹笋,还居然夸它是“龙材”呢。
山,给人的印象总是阴幽,神秘。隐藏在深山里的村落,就更使人好奇,让人浮想联翩。
通往一个叫上冲的村落,山路逶迤,九曲回肠,山路十八弯。一路上,翠筠相伴,野花扑面。村落依山而建,平房与小楼鳞次栉比,在翠竹拥抱中,葱茏氤氲,绿意养眼。古往今来,爱竹者甚蕃,其中宋代苏东坡尤甚,“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无论哪儿的竹景,都毓秀天成,给风景平添几分风韵。
村旁有口深潭,令人生畏,应该是山洪多年冲击的天坑。潭水清冽明澈,但水下深不可测。岸边伸向水面的石条,一村妇正在“啪啪”捣衣,怡然劳作。衣物在水里摆动,泛起朵朵浪花,荡漾开去,水圈变成涟漪,把周围五颜六色野花的倒影轻轻揉碎,艳了满潭清水。花丛中,一股山泉流过,流入深潭,玲玲琅琅。
群山环抱之中,有个最大、最古老的村落,叫黄屯。黄屯,起源于东汉末年出生此地的农民起义领袖黄穰。黄穰当年在此屯兵,后人纪念他,便把该村称为黄屯。黄屯始建唐代,后经扩建,以至今日规模,形成古街,现尚存明代房舍3间,清代房舍108间。
走进古村,小巷弯弯曲曲,细细长长,有戴望舒笔下雨巷的神韵。老屋旧舍一色青砖小瓦,飞檐翘脊。街巷青石墁地,人走在上面,仿若踏在历史的册页上。小巷两边,商铺与作坊排列,旗幡招展,有篾匠加工室,有竹雕室,有篾器店,有面点小吃部……面点传承饮食文化精髓,讲究色香味形四全,其中黄屯大饼和米饺“大弯腰”香飘五洲,享誉四海。2022年,中央电视台《味道》栏目组专程来此山旮旯录制节目。
古村的竹文化深邃、绚丽,底蕴尤为深厚。“张长江艺术馆”是盛开在这块热土上的一朵奇葩,是古村里的一座竹雕艺术宝库。1994至1996年间,北戴河万博文化城举办中国竹文化展览会,张长江的微雕竹扇《和鸣图》,以极微至美的雕技打破吉尼斯纪录,载誉国内外。竹编、篾器,是黄屯的传统工艺。走在街巷里,看到好几家的老人在侍弄竹丝、竹条、竹片,编制簸箕、筛子、畚箕出售。他们现在无需用篾刀剖篾刮篾了,机器代替了低效的手工。
在深山幽谷间,还有几座现代化小工厂,剖竹机、刮篾机嗡嗡嗡嗞嗞嗞地低吟浅唱,演奏一曲曲时代乐章。车出来的竹丝,细如发丝;刮出来的竹片,薄如蝉翼。竹丝、竹条、竹片这些半成品,成了现代篾器商家和竹编工匠的抢手货。在竹器加工厂里,除了竹篮、竹笸箩、竹垫、竹席这类传统竹器,还有竹画、竹雕玩偶等工艺品。在一家竹器店里,一位耄耋老篾匠正蹲在地下编席,他一面编织,一面娓娓而谈,谈黄屯毛竹的日用价值,谈黄屯毛竹的前世今生。他说年轻时,曾与街坊邻居一起用毛竹扎过一条龙灯,活灵活现,尊为神祇,平时恭放庙堂,到“杨公祭日”(农历正月十三)那天,请出来舞耍,祭奠杨令公(杨家将主帅杨建业),禳灾祈福。抗日战争胜利那年,他和黄屯乡亲一起用毛竹扎了一条36节巨型彩龙,敲锣打鼓狂舞了几个彻夜。近几年春节,在当地组织的龙灯大赛中,黄屯龙灯舞出龙灯文化,舞出龙灯风采,舞出龙灯民宿,舞出龙王之气。
黄屯的传统竹文化和竹器工艺,也正以铿铿的跫音踏在时代的节拍上。那些老把式,在晚辈年轻人的关注下,也玩起了电商新科技,把山坳的美景,山坳的竹器,山坳的美食挂到网上,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屏幕上,惊艳五湖网友,招徕四海宾朋。
在庐江县龙桥镇这块古老的土地上,那花,是竹的姊妹;那竹,是山的旗帜;那山,是大地的脊梁;那村落,是山的心脏。那花,那竹,那山,那村落,在新生活的滋养下,一定会孕育更多的灵光。
(作者单位:安徽庐江县盛桥镇中心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