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 灶

■ 刘峰

版次:11  2023年02月03日

每一次回乡,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是灶房。

当幽幽的灶口,弥散出柔柔的光、熏熏的暖、清清的香,恍惚间仿佛回到从前,漂泊在外的心不再慌张。

童年的日子,虽清贫,却暖心!

灶,是土灶,是父亲一手垒起的。记得那年秋天,百年老灶已朽,父亲牵着家里的老牛,拉着轱辘,将一块收割后的稻田碾平,切成土坯,晒干成砖。而后,花上一天的工夫,一家人和稀泥、砌土灶、竖烟囱、置铁锅,将灶垒就。末了,还在其左右贴上对联:米面如山厚,油盐似海深;横批“丰衣足食”。

黄昏时分,母亲在灶里点燃了第一束柴火。须臾,一缕稻田新鲜泥土、阡陌秋日柴草混合的清香,从灶里弥漫出来。那烟火味道,给人一种温润、拙朴、通透之感。一家人欢呼雀跃,仿佛过节一般。

天空,是炊烟的故乡。柴烟,像一条灵动的鳗鱼,扭摆着,钻入烟道,又顺着笔直的烟囱,诗意逸出。斜阳下,奔到屋外看炊烟的我,一颗小小的心,也随之浮了起来,轻若头顶的晚云,净似天边的那一弯新月。

流年里,我们流于母亲的习惯。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母亲围着灶台转,那一件蓝围裙,早已被灶台磨得发白,却永远是那么整洁、干净。清晨,我们在锅碗瓢盆声交响曲中愉悦醒来;黄昏,我们迎着屋瓦上的那一柱炊烟快乐回家。

我们习惯了母亲忙碌在烟火气息里,一年一年。不知何时,皱纹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岁月染白了她的鬓发,日子压弯了她的腰身。

我们长大了,母亲老了。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长大后离开家时,母亲仿佛老燕送小燕,依依难舍。每次送我们其中的一个,母亲都会提前几天准备,做出最好吃的,让柴火味道温暖一路。

难忘那个黎明,准备出乡关的我,早早起床。没想到,母亲早已在水汽氤氲里忙乎开了。一盏昏黄的灯泡,半壁橘色的火光,母亲的影子斜长。想到母亲从此独自留在老家,一阵酸楚泛上心头。我喊了一声“娘”,母亲转过脸,露出一脸笑,双眼,却是红红的。

一方灶台,成了我们依依惜别之地。

一方灶台,成为母亲守望我们回家的原点。

年光似水,迢迢不停。每次过年返家,我总喜欢待在灶下,沐浴在暖暖火光里,一边烧柴,一边陪母亲说话。照例,母亲欢天喜地,给我做一桌好吃的,其中少不了小葱拌豆腐、蒸虾鲊、煎稻花鱼,再加一盆锅巴粥,满是儿时的味道。

吃得心满意足,再躺进沾满阳光香气的被窝里睡上一觉,说不出的幸福与惬意。

离别时,不善表达的母亲,只是一味将好吃的塞入大包小袋,让我拎向远方。同时带走的,还有柴火气息,与母亲的叮咛:想家时,就回来吧,娘在家等你!

今夜的梦里,母亲又会出现在灶前,一边烧柴,一边念叨着我的乳名,那嫣红如霞的柴火,香香暖暖,抚慰着在外游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