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一年一度的水利冬修,又将宣告结束。而今的水利兴修,多是机械化作业,比起昔日冬修工地上人山人海的劳动场面,显得如此单调而又了无生机。
生活在江南水乡,因江、河、湖、汊纵横,水网密布,享受着肥美鱼虾的丰厚馈赠,同时,也饱受了洪水肆虐的威胁。为拒水患之忧,勤劳、纯朴的农家儿女,收割罢田里的庄稼后,在东逝的长江沿岸,内湖之滨,修筑堤坝、围堰拦水、疏浚沟渠……于是,水利冬修会战,重又走进农民兄弟的生活,成为一个时期护卫赖以生存家园的固有劳作。
打小,有关百年不遇的水灾的最深刻记忆,当数村里老人们常常念叨的1954年那场大水。那时,沿江同马大堤还很低矮,远不如今天修筑得坚固,洪水似猛兽,时常面露狰狞,咆哮着撕开长江大堤和内湖堤防,使水乡沦为泽国。
大灾过后,村里的长者告诫后生们水火无情时,总是指着村前的一方土台说,这儿就是洪水淹过的水线,山丘之侧低洼的庄户人家无一幸免。
水灾频仍,百姓苦不堪言。水乡的人们痛定思痛,以1954年水位重新布防,成了水利兴修的追赶目标。
冬修有内外之分。大江大河堤防修筑,并非一日之功,也非举一村一乡之力可为之。奔腾不息的长江,仅安徽一段,就有着八百里皖江之说。修筑两岸浩大的堤防工程,往往要跨区动员众多身体强壮的民众,在划定的区段内,挑土强基,一干往往就是整整一个冬季。内修则以内湖堰坝升高,护坡培土,疏浚沟渠为主,参与冬修的多是留守照顾老人、孩子的中青年妇女,或是退出主劳力的男子。内修大多与耕种的土地有着边界联系,动员的是同耕一个圩区,或同用一个支流防洪灌溉的民工。内修一般是早出晚归,清晨踏着白花花的冰霜出发,干到太阳西下了,重又赶回家来,兼顾照应一家老小。
男主外,女主内,内外兼修,个中艰辛,不堪回首。那时我尚小,与小我一岁的堂弟曾因无人照看,常常被母亲和婶婶们用畚箕挑到冬修工地,找个避风向阳的地方,一待就是一天。天寒地冻,小嘴冻得乌紫,第二天照常从暖被窝里拽起来带上工地。大人无奈,孩子无辜,可冬修的堤坝,仍有挑不完的土方,家园的守卫,仍需付出坚韧的毅力。
17岁那年,因父亲过了主劳力的年龄杠,大姐二姐先后出嫁,从此,家家户户出工出力外修的重任,落在了年纪尚轻的我身上。担着畚箕,挑上稻草,带上棉被、咸菜罐和米袋子,我跟随邻里乡亲一道,徒步去往长江同马大堤参加冬修,晚上住在离同马大堤不远处的老乡家里。同来的乡亲们见我身形瘦弱,照顾我每天上下午上半晌工,留下两个半晌时间,准备二十余人的三餐伙食和开水供应。
冬日里,长江沿岸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早起的民工们穿着单薄的黄胶鞋,脚踩冰碴儿,汇入川流不息的劳动大军中。终日肩负百余斤重的担子,一个来回就得走上一两公里的路程,步伐还得保持与长长队伍协调一致,既慢不得,也快不得,慢了会拖整个队伍的后腿,快了又会踩前者的脚跟。
在最初的几日里,脚板打起血泡、肩膀磨出血印,已是稀松见惯的事儿。奇怪的是,熬过适应期后,前几日还像灌了铅似的双脚,渐渐变得沉稳有力。也有不少与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经受不住重压与成天奔波之苦,几日下来,一瘸一拐地从冬修的工地上退出,消失在次日依旧早起的冬修大军中。
也许,人生每向前迈出坚实的一步,都离不开雨雪风霜的磨砺;好钢之所以用于刀刃,那是因为千锤百炼后,成就了不可多得的稀缺资源。
冬修分给的土方任务,队里派出的劳动力多了,冬修工程进展自然就快;派出劳动力少的,只有拉长工期,或冒着风雪赶工期,待到工程通过收尾验收,已是逼近年关了。
有了第一年经验后,加之又长了一岁,次年的长江堤坝冬修,邻里乡亲给予我的半晌关爱,便主动让给了更需要照顾的人。人生从此迈入18岁的门槛,不折不扣地担负起了冬修的重任,一条弯弯的扁担,伴我踏破冬日的晨雾,迎来初升的太阳,送走日落黄昏,赶在三九腊月天,年味正浓时,在亲人的牵挂与期盼中结束整个冬修。
后来,有人曾回顾这段历史时说,保一方安澜的皖江同马大堤是几代人吃着腌菜筑就的,她抵御了1998年长江有记载史上的最大洪水。多少年过去了,每当我驱车行驶在宽阔的大堤上时,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我也曾想方设法寻找当年冬修时留我住宿的老房东,可惜时过境迁,再也无从查找,我只有在心底祝福他们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