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喷香

■ 凌泽泉

版次:04  2023年01月23日

一膛膛噼啪燃烧的灶火,映红了乡村波澜不惊的岁月。

在我的乡下老家,户户都建有泥垒的灶台。砌灶台的土坯砖,与盖房子的厚土砖造法不同。一个是用稠泥放进木框拓出来的,一个是肩拉铁铲端出来的。拓砖用的是两种拓框,一为长方形,一为正方形。先选一块向阳的平坦地,挖回黏性很强的泥土,将浸泡后的稠泥倒进拓框,用泥瓦刀把表面擀平,待晒至半干,再去掉拓框,把土坯翻个身,用瓦刀将贴地的那一面修平,继续晾晒至干透,便可请瓦匠前来垒灶了。拓出的长方形砖用来砌灶台,正方形砖用来立烟囱管。

新房落成后,首先就要建个灶台,先挖两条地沟用作囤灰池,然后在上面砌出齐腰高的灶台,再在其后壁竖起直达屋顶的烟管。这些即将每日跟旺盛火苗作伴的拓砖,是屋里最温暖的一个存在。

灶台之上,能置放一大一小两口铁锅,外加夹在两锅中间靠近烟囱的一只吊罐。灶洞口,一根细短的火柴棒,急促地擦过乌黑的火柴皮,一道亮光便腾地跳起,蹦出的火苗急切地靠近干燥的稻草,瞬间便吐出无数的火舌,一头钻进灶洞里,将柴火渐渐引燃,耀目的火苗贪婪地舔着锅底和罐锅。一洞灶火喷香了米饭菜肴,捎带煮开了一吊罐的水,也喷香了农家平淡的日子。

乡亲们对柴火的脾性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熟悉。稻糠和花生秧的火软,适宜煮山芋稀饭或绿豆粥,慢性子的火苗与铁锅底若即若离,缠缠绵绵,锅里结实的山芋或钢蹦蹦的绿豆红豆怕软不怕硬,渐渐地软了身子骨,与开花的米儿死缠烂打,慢慢溢出浓稠的微香。油菜秆和豆秸的火苗性子急,“噼噼啪啪”地拍打着锅底,似乎想把锅里的米粒和菜肴顶翻个身。树根的火最硬,只要一点着,就频频伸出长舌,霸道地舔着锅底,誓要把一锅的骨头炖出汤汁来。稻草的火不软也不硬,刚好可以和米粒相偎相依,一个在灶洞里呼唤,一个在铁锅里呼应,隔着薄薄的一层铁,它们有着永远说不完的话语,直到锅里飘出缕缕米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灶火也要呼吸,烧着烧着,漏到灶洞下的灰烬越聚越多,灶火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取来掏灰耙,捅进下灰洞里,将灰烬扒进箩筐中,送到门外的粪池中沤肥。

有时,灶火也会遇到拦路打劫的,上方的烟道发生堵塞,火苗裹着浓烟慌不择路地从灶洞口向外逃逸,呛得烧火者咳嗽不已,眼睛被迷出泪水。浓烟钻满屋里的角角落落,屋内的人呆不住了,架起长梯,爬上屋顶,在长麻绳的一端拴上一块砖头,再绑上一捆稻草从烟囱口放下去,一直放到烟囱底部,再缓缓向上提,如此反复几次,烟囱壁的积灰便纷纷落下,烟道旋被打通,灶膛里的火又旺了起来。

灶火会笑。将干燥的松毛塞进灶洞里,满灶膛都是“嗤嗤嗤嗤”的偷笑声;将干豆荚塞进灶洞里,满灶膛都是“扑哧扑哧”的朗笑声;将八成干的细树枝塞进灶洞,灶膛里会不时爆发出“嘭嘭嘭嘭”的尖笑声。在笑声中,仿佛能听到风吹松针的沙沙声,豆荚在秋风中的摇铃声,还有那树木抽枝发芽的清脆声响。

灶火也会哭,把半湿的稻壳撒进灶洞,一股股黑烟慢慢淤积,灶膛内漆黑一片,终于憋不住内心的苦闷,只听“砰”的一声大哭,随即窜出的巨大火舌,差点燎焦了添火者额前的刘海。

喷香的灶火,映红了家的脸庞,氤氲出岁月的温馨。

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心怀那一团灶火,就能寻找到回家的路,找到乡村岁月里的那份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