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年忙年,不忙还能叫过年吗!记得奶奶如是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忙着灶下投一把柴,又站起身来用锅铲在锅里搅一下。“柱子,去草堆给我抱点穰草来。”她那时正在熬糖稀。今天晚上得揾糖团呢。
我记得,正式忙年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
那一天是送灶日。母亲要洗被子,缝被子;父亲要掸尘,写对联;那天豆腐店也许排到我家磨豆腐;天气好,还要舂元宵面;熬糖,揾糖团……那样一忙,你就感觉到,盼了一年的年真的就到眼前了。心里激动着,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年味,直往你身上撞,让你不自觉地参与其中,裹在一起,那就是个“忙”啊。
腊月二十三清早,母亲就叫我们快点起床,她要拆被子,洗被子。那时没有被套,被里子被面子缝在棉花胎上的。家里也没有多余的被里子被面子,今天洗,下午必须晒干,晚上再缝起来。她叫我们的时候,已经烧开了一锅水,又抓了一把碱粉放进去。母亲把脏的被里子放在木盆里,倒入碱水,用棒槌捶,再在没洗干净的被头擦了肥皂,搓洗。在家洗了一遍,再拿到水塘去汰,扛着长凳,放在水塘边,一边捶一边涮。
总觉得小时候冬天更冷,我们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出门一看,东街后,西街后,树枝上拉了许多绳子,晒满了被里子被面子。有时候,大雪初晴,地上是厚厚的一层雪,太阳耀眼得很,刺得人睁不开眼。
母亲边晒,边对着屋里喊,老大,换上鞋子,去豆腐店看看排到我家没?
每年磨年豆腐都要在豆腐店排队。黄豆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队里分的黄豆,奶奶早就又簸又拣又晒的。那时候买肉凭票,豆腐是过年待客的主菜,红烧肉的碟子底下都是豆腐垫着的。
早几天,母亲就淘了黄豆,用水泡好了,送去豆腐店排队。待轮到我家了,母亲就率领我们几个孩子去推磨。不用豆腐店的驴子,可以省下两元钱。
我答应着去豆腐店打探。
父亲这时候的样子特搞笑。他戴着夏天遮阳的破草帽,穿一件破衣服,用一根长长的竹竿绑上一把稻草,掸尘。掸屋顶、掸墙壁,掸完了高处,再抹桌子台面,然后扫地面,扫天井,扫后园。最后摘下草帽,用毛巾使劲拍打自己的衣服。
老二,帮个忙!
他让老二帮着把大桌子抬到二道门边,就着天光,裁纸、磨墨,写对联。街上人都习惯请我爸写,他得写一条街的对联。从腊月二十三开写,得写好几天,最后才写到我们自己家。
奶奶清早就开始熬糖稀,下午大概就熬好了。她头天就洗了一竹篮红薯,切碎,在锅里煮熟,然后捣碎,捞出来用筛浆布过滤。筛下来的红薯汁再放入锅熬,先用柴火,快熬好的时候,用穰草。奶奶烧一会,就站起来,用勺子或者筷子,在锅里捞一下。只要看到她捞了,我们都赶过去问,挂片儿了吗?接着把嘴巴伸过去,我们不怕烫,就想舔一下。挂片,就是糖稀凝固了,可以揾糖团了。
这时就把前一天晚上炒好的阴籽、芝麻、花生米都拿出来,奶奶和母亲一起开始揾糖团。我们围着灶台眼巴巴看着,奶奶不时给我们发一块。阴籽,是这个读音,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写。这是在夏天就准备好了的,先用糯米或者粳米煮饭,然后在烈日下暴晒,晒干后储存起来。到了腊月做糖团前,拿出来炒,炒得像爆米花一样就好了。大年初一,去谁家拜年,人家就会用阴籽加糖,泡一碗欢团茶,“向前一趴,一碗欢团茶”。“向前一趴”,指的是磕头。
阴籽粘了糖稀,做出圆形的、椭圆形的,就是糖团。芝麻和花生米粘在一起,拍实,切成一片一片的,我们叫作切糖。
天黑了,点上了罩子灯。灯罩擦得很亮,因为晚上父亲要继续写对联,母亲要缝被子。一会儿,父亲看看挂在墙上的钟说,该送灶啦!
我们早就等着这句话了,立即拿了鞭炮、烟花,点上香,揭下锅灶上贴着的画着马的红纸,一起涌出门外,用燃着的香点着鞭炮、烟花,烧了那匹“马”,大声念叨: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一直忙,直到年三十晚上。吃了年夜饭,母亲说今晚睡得香,明年收成好。我们都睡得很香,能不香吗?忙了这么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