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的辨析

■ 谭幼平

版次:12  2023年01月06日

傩,不仅是一种古老的逐疫祛灾的宗教仪式活动,还是中国戏曲的“活化石”。傩有四种,即宫廷傩、军傩、寺庙傩和乡人傩,全国唯独乡人傩的代表池州傩得以传承,这是为何呢?因为池州地处皖江流域和皖南山区,又处三省五地交界处,交通闭塞,外来文化影响甚微,故自身文化得到保留。

池州傩作为一种文化遗产,研究者甚多。特别是其起源,更是众说纷纭。譬如“傩”字,《辞源》解释为:“古时腊月驱除疫鬼的仪式。”《论语·乡党》有云:“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这两种解释都有点含糊。腊月驱除疫鬼的仪式为何叫“傩”?而不是别的字。另外,傩到底怎么解释?我认为这是适者生存的需要,是偶而得之。远古时人烟稀少,野兽肆虐,人们夜晚外出怕被野兽伤害,于是便头戴牛头马面、身披熊皮虎皮,阻吓野兽。人们认为得到面具护佑,故多戴面具以敬神,从而慢慢有了傩仪。傩,就是人有难而为之,这就是傩字的来历,后才演变为宗教仪式。

池州乡人傩的特征是以社为单位、以宗族为载体、以驱邪纳福为目的、以戴面具表演为特色。其演出活动由傩仪、傩舞、傩戏三个部分组成,傩仪贯穿于始终。有观点认为池州傩是纪念昭明太子,实际上,昭明太子萧统是南北朝时期的人物,而傩早在春秋战国时就有,如《吕氏春秋·季冬纪》和《论语·乡党》中就有傩的记载。经考证,池州傩有正月傩和八月傩之分,正月傩是当地每年正月初七至十五,乡民以宗族为单位而组织的傩民间祭祀活动;而八月傩是在每年农历八月十五昭明太子生日前后,池州知府组织的傩仪活动,是官方性质,相当于现在政府举办的艺术节。正月傩在前,八月傩在后,前傩衍生后傩。

池州傩从傩仪开始,进而扩大为傩舞,再发展到有剧本有唱腔的傩戏,走过一段宗教祭祀与文化艺术的变迁之路,反映了池州先民从尊神祭祀、礼神娱人到人神合一的心路轨迹。池州人有了傩仪傩舞后,生活追求并不停留,最后又发展到以傩的形式来表演戏曲,以满足人们新的更高的艺术追求。

池州傩戏的传承既简单又神秘,靠的是宗族祠堂内世代承袭、口传心授,无职业戏班,也不与外族交流,各自为戏,甚至一个家族的一本戏一以贯之,百年不变。既然是傩戏,那么也和别的戏剧一样,涉及到剧本、唱腔、声腔、器乐、服装、道具等。但傩戏又自成系统,其剧本多源自明成化年间的说唱词话,如《包龙图》《孟姜女》《刘文龙》《花关索》《薛仁贵征东》等,也有乡人祠堂自己创作的大戏。

声腔有傩腔和高腔。傩腔主要是花腔小调,来自山歌、号子、采茶歌、莲花落等,高腔有散板、板眼、滚唱和各种曲牌。其器乐表演不用丝竹弦乐,只用锣鼓和唢呐等。舞台美术独具特色,砌末道具也有舞戏之分,名目繁多。最大的特征是戴傩面具,也分三十六天罡、二十四地煞、二十八星宿不等,并有全脸半脸、通用专用之分。池州傩面具吸收和融汇了儒释道巫的宗教意识和民俗、雕塑、绘画的艺术精华,是研究古代文化、地域风情、民俗工艺的珍贵文物。正因如此,池州傩具有十分珍贵的史料意义和学术价值,它积淀了从上古到近代各个时期诸多的历史、宗教、人文、戏曲、民俗等元素。比如,池州傩的傩伞,一把伞舞了几千年,蕴含了秦汉明月、唐宋风云和明清雨露,被称为“千年傩魂”。

池州傩舞《舞回回》表现了西域大漠的舞姿,在莫高窟中的壁画中有表现,称为“醉胡腾”,史学界认为早已失传,却在池州傩戏中得到很好地保存,国内外专家都感到震惊。《刘文龙》写的是汉朝秀才与萧氏女悲欢离合故事,幸运保持在池州傩戏中。《孟姜女哭长城》从唐代流传至今,剧本是宋元话本,舞姿是隋唐“踏摇娘”,这个傩戏为后人研究南戏、说唱文学提供了活标本,因此池洲傩戏被誉为中国戏曲的“活化石”。

池州傩戏从远古走来,历经沧桑,又融入当今人们的精神世界,这是朴素虔诚的池州乡民对末来美好生活的期盼。正是这份执着和期盼,又昭示了千年傩这一艺术奇葩,将薪火相传、绵延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