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羽

■ 施维奇

版次:11  2023年01月06日

周日晴好的上午,一只鸽子突然飞到三姐家的窗台,在玻璃上磨喙子,瓦灰的鸽羽披着阳光,像缎子一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只老鸽,我没有想到,这一来,它就不走了,把家安在窗下,后来还孵出了两只小鸽子。

三姐家在二十楼,视野开阔,从窗口可以远眺西山和蜀山湖,低头还可看到我家的老房子。他们一家人在外地,妻子每周一次来给花浇水,把门窗打开透气。我偶尔来,这老鸽也有意思,看我坐在藤椅上侧身看它,不仅没有显出一丝惊慌,还调皮地冲我点头,咕咕地打两声招呼,才扑棱棱飞走了。

在我的生活中,盘旋着许多美丽的鸽子。我的童年时代,父亲养鸽远近知晓,他养的鸽子,能飞到河对岸,再从那边叫草窝田的庄子飞回来。站在河岸,看到那群黑点兜过圈来,我便兔子般撒腿往家跑,总是跑不了多远,鸽哨就雨点般地飘过头顶去了。村里几个小伙伴也加入我的竞跑,让我们沮丧的是,一群“兔子”从未跑得过鸽子。那些年,躺在河滩的沙地上,我时常幻想自己能有一双翅膀,高高地飞起来。

父亲放的鸽子能从草窝田飞回来,这在当年是很了不得的事,村里人至今仍津津乐道。父亲放飞的鸽子,像一大片云彩,整天在小区上空兜旋。我见过父亲养的一只信鸽,你一看它的眼睛,便明白了什么是“英武之气”。它脚上套着小环,翅羽上盖了好几枚章,宛如胸前挂满勋章的将军。这只信鸽曾从千里之外的上海飞回来,一路不吃不喝,不停地飞。终于看见父亲的家——也是它的家,它下落时膀翅膀累得几乎都无法收拢。看着它红肿的膀根,我含满眼眶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三姐家窗下的鸽子,日子过得很惬意。有一天,鸽窝中间凹陷的地方,出现两枚洁白的鸽蛋,随后半个多月,那只母鸽抱窝儿,一动不动,神情越发温柔与安详。小鸽子孵出来,黄灿灿的,就像两朵油菜花。

鸽子给我们的生活带来许多惊喜,也让我们心中添出一层牵挂。夜里刮风,妻子翻身坐起,喃喃地说,二十楼的风多大,鸽子窝不会有事吧?下雨天,鸽子会被淋湿吗?降温了,小鸽子会冷吗?小鸽子不会飞,会不会从高楼掉下去?事实证明,我们实在是杞人忧天了。那对母鸽夫妇把家安在空调设备平台里,处于外机与墙壁罅隙之间,上面有盆栽,柔和温暖的小窝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甚至人趴在窗栏上伸手也够不着。鸽子筑巢所表现出的智慧,堪比伟大的设计师。

父亲把母鸽喂子称为“渡小鸽”。母鸽渡小鸽很伤,每次含着从嗉囊里吐出被乳液包裹软化的食物,张开嘴凑到雏鸽嘴边,饥饿的小鸽拿尖利的喙在母亲嘴里乱啄,鲜血一丝一丝从母鸽的嘴里渗出……

在老鸽的精心吐哺呵护下,两只小鸽长得很快,两周后,全身黄绒绒的胎毛已褪去,生出细细的黑毛。父亲惜护老鸽,说可以人工喂养了。瞅准老鸽外出,用长柄渔捞网起小鸽子,此时它们双腿还不能站立,眼睛也看不见东西。鸽子是不能“寄养”的,谁孵的雏儿谁喂养,对于外来者,老鸽会毫不留情地追啄、驱赶。父亲经验丰富,他给那一对小鸽专辟一笼,每天下午喂食。几天下来,两个小家伙的眼睛变成和老鸽一样的漂亮粉红色,它们终于彻底睁开眼睛,从此可以清楚地看世界了。

又一个晴朗的周日,我去看小鸽。它们已经认得父亲,听见父亲打开笼门的声音,就欢快地扑过来。小鸽已长到父亲拳头那么大,羽毛也都长齐,浅灰的尾尖翘起。父亲欣慰地说,再喂一周,它们就可以自己吃食,待到翅膀的翎毛和尾尖长到一寸半长,它们就能飞了。

那对老鸽恋窝,还住在三姐家窗下。我想下一次来,就把小鸽给鸽妈妈带回去,让它们一家团圆。母鸽看见自己的孩子会飞了,不知多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