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亭湖记忆

■ 胡晓延

版次:11  2022年12月30日

扫码阅读更多内容

花亭湖其实是个人工湖泊,离我所在的小城不远,已去游过多趟。可能缘于前些日子的持续大旱,或是对远去亲人的思念,有关花亭湖的点点滴滴重又涌上心头,交织缠绕,让我心绪难宁。

花亭湖修建于上世纪50年代末至70年代初,万千民众手推肩挑,在大别山崇山峻岭之间筑起了高耸的水库大坝,形成了花凉亭库区清澈湛蓝、岛屿星罗的湖泊。它如同杭州淳安的千岛湖,因新安江上修筑拦水大坝,积蓄成了浩渺壮美、波涛万顷的人间奇观。

有关花亭湖的记忆,于我已有些年头了。那时我尚小,刚记事,见村里几名青壮年男女总是在连绵阴雨天,一身疲惫地从外地赶回来。从他们的言谈中,我懵懂地知晓邻县太湖正在山区大兴水利,建设者们多是从当地和邻县抽调来的青壮年劳动力。他们轮番参战,只要是晴天,工地上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劳动号子喊得震天响,一队队男女挑着担子排成长龙,有序地朝着大坝方向流动。

江南多雨,遇上雨天,工地上踩出的小路泥泞湿滑,借住在山里人家或窝住在工棚的男女,思乡情绪疯长,约上三五同乡结伴而行,不顾劳顿地朝着家的方向徒步奔去。待雨停了,重又义无反顾地返回工地。

这支劳动大军中,有我故乡小村里不少青壮年人,还有我正值年富力强的父亲和刚成年的大姐,他们自带铺盖和粮食,挣的是生产队里的工分。去修筑这片土地上前无古人的水利事业,这也成为了父亲和大姐他们后来时常念叨起的生命中最珍贵记忆。

参加工作后,花亭湖水电站作为电力大家庭中的一员,我曾有幸几次走进这个兼具防洪、发电、灌溉、养殖等多功能于一体的宏伟工程,坐船寻访过湖岸人家,聆听老人们对花亭湖的叙说;也登上过湖心的情人岛、橘子洲……对这个曾经几上几下,享誉一方的大型水利工程有了更深入了解。

花凉亭水库工程上马于三年困难灾害时期。那些年,人们虽然时常吃不饱肚子,但人心思齐,人心思进。建设大军听从召唤,从全省汇集到太湖县境内,在起源于岳西县境内的大别山第二大主峰多枝尖,流经太湖县花凉亭与吉家山之间的长河最狭窄处,修筑山谷水库,迟滞洪水,以绝下游皖河沿岸百万百姓饱受的水患之苦。

那时,钢筋、水泥都是稀缺资源,建设者们就地取材,用砂石、黏土混合夯筑拦拱坝;没有传送机械,大伙儿聚集智慧,联合攻关,打造运送土石方的设备;没有重力碾压机,就用白口铁浇铸成重达十余吨的碾压磙,破解了松土碾压不及时的难题。

不知什么原因,自1958年秋动工,修建了四年之久的花凉亭水库大坝工程,却在1962年夏戛然而止,宣布暂停工缓建。那年,大坝心墙已筑至86米高程,与设计高程几乎触手可及。四年的风霜雨雪,奔腾不息的长江支流长河水,被建设者们拦腰斩断,甚至建设者们的年轻生命,长眠于花亭湖周边的青山上。

工程停工后,大部分建设者撤离了花凉亭水库工地,分赴淮河多个水利工程建设工地。留守人员也没闲着,多以护坝保库,开挖溢洪道,修筑花亭湖至徐桥的主灌渠,打通续接至我故乡望江的灌渠枢纽。

这一停建就是八年。终于,复工续建一声号令,花凉亭水库工地再度沸腾了,太湖、宿松、潜山、怀宁、望江等五县的一万余名民工,舍家抛子,不计得失,奔赴花凉亭水库建设工地。他们中有父子、有夫妻、有兄妹,为保当地最大的支流皖河安澜和万千良田不再看老天的眼色而战……

又是一个战天斗地的六年时光,顶宽八米、主体高程百米的花凉亭水利工程,在建设大军的汗水与智慧浇铸中宣告竣工,配套工程开始发挥效用。在电力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形下,从花亭湖电站发出的电,通过一条条银线送到了安庆、池州乃至铜陵的城市和乡村,有力地支援了长江重镇经济社会发展。

记忆中,冬季是属于兴修水利的时节,收割罢庄稼的男女,哪里舍得闲下来猫冬,他们扛着扁担和铁锹,冒着风雪,修完江堤修围堰,挑好大坝挑沟渠,家乡阡陌纵横的土地上,留下了他们改造自然的身影。那续接花亭湖四通八达的沟渠,犹如人体布满肌体的血管,流向深情的沃野,浇灌天下粮仓。

长大后,目光所及,步履所至之处,发现周边县域黄土高坡下通畅的沟沟渠渠,如同家乡打通的水利脉络,曲曲折折,蔓延到了庄稼生长的每一寸土地。遇上大旱之年,生产队里派出几名劳工,在几个涵闸口做好交接,咆哮而下的花亭湖水推动水轮发电机组飞速旋转,输出强大的电流,点亮远方的万家灯火,接着一路欢歌涌入纵横交错的灌渠,奔向望江、太湖、怀宁、宿松的万千良田,润泽这片饱经沧桑却又充满希望的土地。

后来,青壮年们纷纷涌向城市,迁徙去了发达地区。曾经让无数人为之付出心血,引以自豪的花亭湖人工灌渠年久失修,泥沙俱下,重又渐渐淤塞了河床,阻滞了花亭湖水的畅流,虽主干渠时至今日仍发挥着作用,但绝大部分支渠失去了灌溉功能。寅年大旱,面对一波紧过一波的旱情,昔日享受着花亭湖山里来水的人们,站在破旧支渠之上,只有临渊羡鱼,徒叹奈何!

初冬之日,我再次登临花凉亭水库坝顶,举目望远,眼前的花亭湖犹如一颗硕大的绿宝石镶嵌于大山怀抱之中,美得让人陶醉。如今已是国家级4A景区的花亭湖湖面上,一只只往来穿梭的轻舟哗啦啦犁开水道,载着游客,去观赏湖光山色。我心底为消失湖底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家园深感怅然,那携带家眷、拖儿带女从库区迁出的数万百姓,仿佛正排成长队从我眼前依依不舍地离去,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搬到人地两生的他乡去安居。仿佛看到了我的父辈和年长的大姐们挑着沉重的担子,与我擦肩而过,从他们身上,我分明看到了那种以苦为乐,战天斗地,甘于奉献的家国情怀,正是有了前人的铺垫,才有了后人踩着前人的肩膀,成就自己的高度;才有了江河安澜,百姓安居乐业。

在我的故乡望江漳湖圩区一个叫鸟嘴的地方,就有几户从花亭湖库尾寺前镇搬迁而来的人家。几十年过去,人虽早已扎根安顿下来,生产生活条件得到极大改善,过上了小康日子,但他们浓浓的乡音从不曾改变,对故乡的思念更不曾淡去。每当聊起在风景秀丽、碧波荡漾的花亭湖所见所闻时,从他们期盼的眼神中,我读懂了他们对故土怀恋,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