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薛家洼小渔村,谁也说不清,第一条船何时抵达那里。薛家洼与长江航道仅隔一片芦苇荡。江东这片土地属于长江下游水网地区,多河流湖泊,又遍布河塘沟汊,居民多以捕鱼为生。水洼是渔船的避风港,也是渔民们的水上家园。有渔民三代举家迁徙至此,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结婚、生子、捕鱼,将人生的最美好时光都留在了薛家洼。
曾经,薛家洼有三个卸货码头,水质浑浊。岸上,棚户区搭建各种违章建筑,有工厂废弃物堆积场、家畜养殖场和一家大型水泥厂。平日里,尘土飞扬,空气污浊,市民们宁可绕道,也不愿路过那里。因为脏乱差,薛家洼被人们遗忘了。不知道那里还有一个小渔村,不知道点点渔火,原也是长江岸边的一道风景。
为响应长江两岸环保治理政策,更为了渔民们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2019年,229名共57户渔民放下渔网,退捕上岸,永远离开了薛家洼。
如今,薛家洼一带已是滨江生态湿地公园,江水碧波荡漾,杨树林、柳树林、芦苇荡一片青翠,洼口正对着水色茫茫的长江航道。渔民们乡音未改,被江风吹黑的脸庞,笑起来大方而又热情,说话的语调如水一般的温和沉静。宽阔整洁的滨江大道,勾勒出沿江一带绿岸画卷,吸引市民流连于此,成为长江岸边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老蔡,在薛家洼生活了三十多年,回到岸上后,在一处农贸市场负责卫生清理。那里卖鱼的小商贩,曾经是他的主顾,每到黎明时分就守望在薛家洼,盼着他的渔船快快靠岸,盼着收购最新鲜的鱼虾。
老蔡和家人已搬进新家,离薛家洼不远。他告诉我,自26岁随父亲从当涂县小花津来到薛家洼,一住就是三十四年,常年在长江里捕鱼谋生。
父亲对他说,小花津是姑溪河上的古渡口,上船走姑溪河,一路往西,会遇见一条大河。那条大河,叫长江,那里是渔家人的天堂。
父亲修补好最后一张渔网,呼唤四个儿子上船,离开小花津,去寻找新的捕鱼场。几个男人摇着三条小木船顺水而下,出姑溪河口,迎接他们的是浩渺的长江水,和早春的一阵阵寒风,三条小渔船顿时颠簸得厉害。不知行进了多长时间,拐进一个水洼,靠近江岸停下来。父亲指导孩子们抛下铁锚,三条船稳稳地泊在水洼里,家就这样安顿下来。那个水洼,就是薛家洼。
老蔡随渔民们一起上岸后,政府安排住在附近居民小区,楼房宽敞舒适,小区环境优美,一家人其乐融融,不再受渔船上的风浪颠簸了。
小区离曾经的薛家洼不远。站在岸边,他说,他和兄弟们的船,曾挨挨挤挤靠在一起,就泊在那芦苇滩边。他抬手,指给我看:“对岸,有一棵绿叶婆娑的小柳树,我的家曾经就停靠在那里。”
他说,刚来薛家洼时,渔民们在船尾架一个黄泥烧制的锅腔,拾来柳树枝和芦苇秆生火做饭,熬鲜美的鱼汤。阵阵炊烟升起,又被江风吹走。偶尔,有江鸥飞到薛家洼,在芦苇荡里筑巢安家,在水洼里觅食。小渔村里的生活简朴而安详。
喝宗酒,是那时候每年的大事。备好酒菜,除了咸鱼、咸肉、鲜鱼汤,还会去附近的农贸市场采购一些食材。同门同族的兄弟们,聚在薛家洼的一只船上。神龛前,供上醇酒、鲜果、鸡鸭鱼肉,集体跪拜祖宗,祈祷捕鱼作业平安无事、祈求家庭富足安康。
祭拜结束后,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品酒吃菜,讨论时下的鱼价,说些村子里发生的故事。或者商量一下,组织一支捕鱼作业队,沿着长江去外地捕鱼。
聊天吃酒,熬干两根蜡烛后,大家酒足饭饱,怀着对生活满满的热情,起身离去。回到自己的船屋,在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躺下身子,进入梦乡。
一觉睡醒,酒也醒了,才凌晨两点左右,吆喝自己的女人起床,收拾渔具,两人摇一只轻巧的小渔船,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借着微弱的星光,慢慢提起渔网,将挂在渔网上的鱼儿一条一条“摘”下,扔进鱼篓,鱼篓沉在江水里,由一根细绳栓在船舷上。
天色渐亮,山头上晨曦微露。小渔村从晨雾里醒来,响起了锅碗瓢勺的琐碎声。
晨雾弥漫在薛家洼的堤岸边,那里早已聚集了收购鱼虾的小商贩们,三轮摩托车排成一溜,等着渔民们捕鱼归来,做一笔好买卖。
早晨六点左右,渔船陆续回到薛家洼,入洼口后,直奔堤岸。鱼市开市了,无人讨价还价,渔民们站在船舱里,拿出自己的秤,自己称鱼,不用给商贩们看,直接报出斤两和价钱。
商贩们只管张着耳朵听,站在岸边,弯下身子,一只手递钱,一只手接货。都是老主顾了,都彼此信任。小商贩拎着鱼篓,将鱼倒进三轮车上的水箱,再折身回来,将鱼篓还给渔民。
老蔡说,离开薛家洼,住进楼房,生活安逸无忧,但心还留在那里,常会梦到一条小船漂在江面上,风浪来了,渔船颠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