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硪

■ 高申杰

版次:11  2022年11月25日

村里有个大兴塘,塘名是一位念过书的农民起的,有“兴盛”的意思。

大兴塘这地方本来没塘,是上世纪60年代初、我十岁左右的某年开始堵的堰塞塘。前身就是个山洼。三面小山,围成一个上窄下宽畚箕形的深洼,三山都不崔嵬,但雨季时三山同时对洼里折水,那就非同小可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把下游千亩农田冲得一塌糊涂。受影响的有两个村:高村,还有我家所在的陈坟村。到了旱季,两个村的农田却又干得开裂,庄稼十年九欠收。两个大队在一起合计谋划,决定发动受益的两个村共建一道堰,堵水、储水,把山洼变成堰塞塘。

动工那天,两个村男女老幼几百号人齐出动,一齐聚集在山洼里,黑压压一大片。

工程从两端开始,逐渐延伸,最后两个村子往一处合龙。取土点选在山洼,既取了土,又挖深了未来的塘,一举两得。取土人群分两拨,挖土上土和挑土。夯实土层的人群分三拨,一拨是打杵,几十个赤裸上身的土汉子,弓腰撅屁股,并排在泡土上用木杵捶打。木杵压着号子节奏,齐举齐落,啪啪声不绝于耳。木杵一端很粗,像特大号捣药锤子,五六斤重。一拨是牛背碌碡打转转,碌碡在捶打过的平面上碾压。还有一拨是打硪,打硪是夯实力度最强的劳作,要跟在碌碡后面用力砸、使劲夯。

说起打硪,现在的年轻人肯定一脸茫然,不知是何物。打硪的“硪”,大都是用几百斤重的圆形大石块做的,在边沿等距离凿四个洞,分别系上粗麻绳。四人各抓一根,合打一个硪。我们两个村,各有五组。打硪人都是村子里精挑细选的彪悍男人。他们赤膊裸体,黝黑的腱子肉,条条棱棱凸起。吼着“嗬嗨嗨哟”号子,粗犷洪亮。并着号子节奏,一齐拉绳提抬石硪,一齐下压降落,轰的一声闷响,凹陷一个圆圈。如此一圈套一圈,形成一圈圈波纹。两个村子的人暗自较劲,比谁的碌碡滚得快,比谁的木杵力度大,比谁的石硪抛得高、砸得重,比谁的号声粗、有力量。经过一层一层捶,一层一层滚,一层一层夯,再经过雨水落板,一堵矮矮的土堰建成了。再储上一些水,一口浅浅水塘的雏形便形成了。水塘像面明镜,镶嵌在三山山脚之下,光耀山野。

打硪可是孩子眼中震撼人心的奇观。放学铃一响,我赶紧撒丫子狂奔到工地观赏,有时还瞒着家人、写请假条扯谎躲学。 土堰上红旗飘扬,迎风招展。几十个打杵人摆成一字长蛇阵,十几头牛转圈摆成迷魂阵,几十个打硪人摆成霹雳雷霆阵,还有那些挑土的人群,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中飞舞,来回穿梭,那阵仗,大有“萧萧马鸣,悠悠旆旌”之势。在我眼中,那是一场与自然抗争的表演,是镌刻历史年鉴的表演。

我还弄了一块石片,父母帮忙搓了四根细麻绳。绳子拴住四个棱角,我们四个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打硪,“嗬嗨嗨哟”喊叫声响亮有声。打着打着,绳子脱落,石硪倾斜,吓得我们撒手逃跑。

历经数年的垒筑后,土堰高达数丈。最后一次打硪封顶时,我在土堰下仰视,有了一种恍惚感,觉得上面的人像是在皮影戏里,有点邈远、神秘、肃穆。

一座土堰终于建成,雄踞三山山口,将昔日山水的威风和猖獗堵在眼前

我每次回老家,看着长满蒿草和杂树的塘堰,总不由得心潮澎湃。这项烙着时代痕迹的工程,是一种物化的记忆。站在穿越历史的原始文化建筑的土堰上,瞩望波光粼粼的一塘碧水,我不仅得到美学的满足,还能穿透时间的水流,看见那段历史的图景,回想起当时的美好憧憬。果戈里说:“建筑是世界的年鉴,当歌曲和传说已经缄默,它还依旧诉说。”

是的,打硪,土堰,大兴塘,它们依旧在我心中诉说一段沧桑历史、奋斗情怀的积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