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六十年

■ 叶葆菁

版次:11  2022年11月18日

忘不了1962年秋天的那个早晨,来自全国各地的几十名大中专毕业生,聚集在铜官山有色公司(今铜陵有色公司)一间简易会议室里,精彩的铜陵史话和对未来的火热畅想,点燃了一群热血青年的激情,开启了我们通往新生活的大门。

第二天,我们脱下学生装,穿上工作服,走向井下、炉前、建筑工地,走进设计室、试验场、冶炼间……在这个大课堂里开始学习新的课程。

那时刚刚度过三年困难时期,各项事业也起步不久。铜陵先前只是一个矿区,基础设施薄弱,物资极度匮乏,没有像样的马路,更没有繁华的街道,对于从各大城市来到这山旮旯的年轻人来说,面对的是一场严峻考验。

那一年分配来有色公司的有92人,实际到岗82人。有的是看到铜陵条件差转而去了大城市,有的压根儿就没来报到,我们留下来的82个人,咬紧牙关坚持,流过汗,流过泪,甚至也流过血,时刻谨记自己立过的“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誓言。国家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把我们培养为技术接班人,我们没有理由后退半步。

我被分配到基建处做建筑设计工作。当时的设计室,其实就是一座芦席大棚,四周用竹笆抹上泥巴当墙,十分简陋。大棚旁边是条臭水沟,夏秋季节躲不了被蚊叮虫咬。到了冬天,棚里棚外寒如冰窖,西北风常会把雪花从窗缝里送进来,好半天也化不掉。生火炉取暖,满脸满身都是灰,只有图纸总被我们擦拭得干干净净。

在老同志的带动下,大家玩命地工作,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钟才被科长赶回去休息。所有人都不计报酬,从不叫苦叫累。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项目交图施工,一个接一个的项目竣工投产、入住使用。对我而言,那第一套图纸,就是我交给铜陵的第一份答卷。

大年三十,公司领导来到井下,和大伙儿一起出矿一起吃年饭;在义务劳动的大军中,常常能看到各部门负责同志的身影。我没有理由懈怠,没有理由叫苦,更没有理由苛求物质回报。我深信,选择铜陵没有错。我们能够做到的,只有努力工作,建设国家,创造未来。

我曾在铜官山矿松树山火区当过三个月的出矿工,每天和浑身泥浆的师傅们并肩扒矿装车,见证了他们“火海夺铜”的拼搏精神,感受到中国矿工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爱国心。我还曾在凤凰山矿的建筑工地当过几个月的瓦工,看到为了确保车间按时投产,工人们在盛夏烈日的蒸烤下,结了大片盐霜的工作服一次次被汗水浸透。在这个大课堂里,百米井下的矿工、头顶白云的建筑工,都是我的启蒙老师,用行动教我做事、教我做人。我感谢他们,敬佩他们。

向师傅们讨教生产技术、叙谈家常,能感受到他们对我们这些小技术员的关爱和尊重,有家人的感觉。他们和我称兄道弟,常常同桌共餐,一起喝山芋酿的酒,就着自家腌的咸菜,讲着往日和今天的故事,乐呵呵地品味生活,言语间从没有半个“苦”字。

就这样,留下来的82个兄弟姐妹,很快融入铜陵大家庭之中。

二十年过去了,82人的队伍壮大了,有了亲爱的伴侣,有了可爱的下一代,从单身宿舍搬进家属区小平房,又搬进了新楼房。当年那只装成绩单的小箱子,装进了一本本资格证书、获奖证书和发明专利证书,填得满满当当。

又过了二十年,小箱子里最上面的一本便是“光荣退休”证了。偶尔,有人会从箱底下掏出那本发黄的老照片,戴上老花镜,端详许久,告诉家人,身后的那根大烟囱、那些小平房是自己亲手建的,也是自己亲手拆的,最后还调皮地指着照片里的自己问,这小青年是谁呀?笑着笑着便笑出泪来。

如今,许多人的儿辈、孙辈接过老一辈的矿帽、安全帽、防护服,在操作间和监控室里揿着按钮,生产最新产品,开辟国际市场,建设崭新的城市。

1962年是壬寅年,我刚好24周岁,那时的铜陵市刚满6周岁。2022年又是壬寅年,整整一个甲子轮回。我今年84周岁了,铜陵市也66周岁了。六十年前,我们这批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携手年轻的铜陵市,踏着崎岖,迎着风浪,一起前行。六十年后,年富力强的铜陵搀扶着我们这群耄耋老人,带着幸福,迎着夕阳,继续朝前走。来时,我们满头青丝,铜陵到处是荒山秃岭;如今我只剩下几许白发,铜陵的山山岭岭却满目葱茏。

六十年过去了,我所设计和施工过的建筑,大多已被拆除了,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是值得庆贺的。若干年后,我们这些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来铜陵的人,也会一个个地“道别”,这是人类更迭、社会向前的必然。但只要在历史前行的长剧中,演绎过属于自己的追求梦想、有血有肉的故事,也就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