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的微光下，青石板小路蜿蜒前伸。风起处，水面在路的尽头泛起点点波光。从和悦洲码头步行二十分钟，便到了铜陵淡水豚自然保护区的这片夹江区域，这里是世界上首个利用半自然条件对江豚进行易地养护的场所，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长江江豚的“家”。

晨曦中，有个人像往常一样走在这条青石板路上，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特,左手臂向外张开,身体向左倾斜，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但右手拎着的那桶鱼，为他消除了跌倒的可能。他脚穿长筒胶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身形显得有些艰难。

江面的波光忽然间乱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在远处绽放，紧接着又是一朵，不到片刻，水花飞荡，一朵比一朵热烈，让人目不暇接。他知道这是江豚来迎接他，咧开嘴笑了，身子更倾斜，左手向划水一样由前往后快速划着，长筒胶鞋撞击青石板的声响更大了。

他是江豚饲养员张八斤。这是早上六点，是他一天四次给江豚喂食的第一餐，也是他17年来两万多次给江豚喂食的普通一餐。

二

八斤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不少人问他是不是出生时有八斤重？张八斤总是神秘一笑说，你猜。几乎没有人愿意去猜，因为张八斤还有三个响当当的绰号，每一个绰号都比他的名字更有吸引力。

第一个绰号是“江豚爸爸”。

对江豚而言，张八斤这个爸爸比生物学意义上的鱼妈妈还要温柔，温柔得如四月里轻拂过江面的暖风，如江豚身上滑过的江水。

无论春夏秋冬、雨雪霜冻，张八斤都会凌晨四点起床，忙活着给江豚准备当天要吃的饵料鱼。按一餐饭约每头江豚体重十分之一的标准，一天共要准备近百斤新鲜饵料鱼。这些鱼不能太大，太大了鱼刺硬，可能会卡住江豚咽喉；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江豚不爱吃，所以每条鱼的重量要控制在三两左右。灯光下，他一条条地挑选，还要在每一条鱼的嘴里塞一粒维生素。说起来很神奇，江豚竟然能从岸上纷乱繁杂的声响中分辨出他的脚步声，也能听懂他用竹竿拍打江水发出的喂食信号。

张八斤能叫出每一头江豚的名字，瞥上一眼，就能估算出江豚的体重，再根据江豚的体重投喂。他说，喂食江豚一定要有耐心，江豚就像调皮的孩子，每吃一条鱼，都要在夹江里游上一圈“消食”，再回来接着吃。如果图省事，一下子把饵料鱼都倒进水里，不但造成浪费，江豚还吃不饱。这个江豚爸爸，把给江豚喂食这活儿做得有了艺术性。

第二个绰号是“江豚医生”。

张八斤文化程度不高且从未学过医，却无师自通地摸索出一套类似中医“望闻问切”为江豚看病的诊法。

他每天盯着滔滔江水，观察每一头江豚的举动，日子久了，便熟知每一头江豚的皮肤颜色、饮食习惯和生活习性，哪头江豚稍有异样，都难逃他的眼睛，可谓望诊；他能听出每一头江豚发出的独特声音，知晓这些声音传递的江豚喜怒哀乐，可谓闻诊；发现江豚生病了，他不轻易用药，先从江豚近期的进食情况和天气变化自查自问，直至找到病因，可谓问诊。病因找到了，药也准备好了，但想让江豚乖乖吃药可不是件易事，张八斤于是大显身手，他能把生病的江豚从偌大的夹江里找出来，引到用围堰围成“江豚医院”里，再亲手把药裹在鱼腹里定点定量投喂，直到江豚病愈再放归夹江。

第三个绰号是“江豚卫士”。

这个绰号来自一次偶然事件。那是一个初冬的早晨，正给江豚喂食的张八斤发现有一头江豚被丢弃在夹江里的绳索缠住了。受惊的江豚激烈挣扎，一时间浪花飞溅，绳索越缠越紧。张八斤想都没想，立刻跳进冰冷的江水中，鱼一样快速游到被缚的江豚旁边，先用自己的衣服裹住江豚，不让它的皮肤因暴露于空气而受伤，再三下五除二把它从绳索中解救出来。被困的江豚重获自由，可年已奔六的张八斤后来得了一场重感冒。这次意外事件让张八斤敏锐地意识到，随着游客增多，这类偶然事件可能随时会出现。从那时起，他每天有事没事就沿着江堤四处转，一发现丢弃的绳索、塑料袋、矿泉水瓶和枯断树枝之类就立刻清理，“努力把一切危险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遇到刮风下雪或电闪雷鸣的恶劣天气，即便是夜深人静，张八斤也一定要打着手电筒去江堤上转一圈，确认一切正常才去睡觉。

三

“水中大熊猫”长江江豚是世界上唯一的淡水江豚，它有着圆滚滚的身子和呆萌的大脑袋，微微上翘的嘴角看起来像是在微笑，所以有人称之为“长江的微笑”。

浩荡长江水自西向东流经铜陵100多公里，其间多弯多岔，洲滩散布，是长江中下游最为复杂的江段，也是最适宜江豚生活繁殖的江段。张八斤清楚记得，自己年少时，在这一带江中常看到成群的江豚在波涛里出没，通常是十几头一起载浮载沉、嬉戏游乐，一次甚至还看到过珍稀的白鳍豚。张八斤发自内心地热爱着这些面带微笑的可爱精灵。然而，由于长江渔业开发、航运发展、江水污染等原因，江豚数量急速下降，一度处于濒危状态，白鳍豚更是难寻踪迹。张八斤在和悦洲出生长大，成年后又进了长江边上一家航运公司，在浪尖上度日月，饮过江豚饮过的江水，吹过江豚吹过的江风，每次看到长江就会想起“微笑”江豚的生存处境，心里满是担忧。

保护区成立后，张八斤毫不犹豫地去应聘做了江豚饲养员。那时，和悦洲上的居民大多已弃洲上岸，到城里谋生活。张八斤却义无反顾地选择留在洲上守护江豚，一干就是17年。如今，他已是花甲老人，当年的满头黑发已层层霜白。

到保护区观赏江豚的游客越来越多了。瞧，张八斤又站在喂食台给江豚喂食了。在众人翘首企盼中，江豚终于成群地出动了，一时间，江面上荡起长长的一线浪花，一头头江豚如一艘艘快艇，撕开波浪争先恐后地游向喂食台。游客们啧啧称奇，忙不迭地拿出相机对准江水中忽隐忽现的江豚。这时，张八斤开始往江水里抛鱼了。随着他的手每一次挥动，一条鱼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向江中，都会有一头江豚灵活地露出水面，抬头用嘴接住那条鱼，然后沉入水底，只留下水面的串串涟漪……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自从落实“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部署要求，实施长江“十年禁渔”，水域环境明显改善，江水越来越清，浩瀚奔腾的江水中能看到江豚的身影了。在铜陵淡水豚自然保护区的这片夹江里，江豚也从当初的4头繁殖到现在的11头。张八斤深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够再像从前一样，看到成群结队的江豚在长江中快乐地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