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戏

■ 高树林

版次:11  2022年11月11日

故乡永远都镌刻着我心头遥远而又清晰的记忆,那里有母亲爱听的戏——推剧。推剧源于花鼓灯,是一种流传于沿淮地区为人民喜闻乐见的汉族戏曲剧种之一。

母亲当年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古沟乡工作,后来被下放到凤台县一个叫后圩子的地方去生活。记忆里,母亲常用她听过的戏里的故事来教育我们。

我在外读大学时,每次假期回家,一路沿着河岸往前走,远远看见土地躺在黄昏里,村庄飘浮在炊烟里,暮霭渐渐弥散于天际,心底的一抹乡愁也随之弥散。我知道,快到家了。

在家,有属于母亲的炊烟。母亲终日操劳在地里田间,灶也是母亲的土地,五谷杂粮是她播下的种子,深受病痛折磨的父亲在一旁帮忙往灶里添柴。母亲在灶上耕耘时,偶尔会哼一曲四句推子:玲珑玉梳拿在手,打开了青丝发万根……在那个流行歌曲还未在乡下形成“气候”的年代,我耳濡目染的只有母亲哼唱的推剧。

母亲爱听推剧是在村里有了名的,她的唱腔浑然天成,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雕琢,这是我们淮南土地上最朴实的腔调。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喜欢听推剧,更喜欢听母亲的唱腔——虽然朴实简单,却最能让父亲紧缩的眉头舒展。偶尔县里的推剧班子来附近集市演出,父亲总让我搀着他去听戏。村里的二大爷蹲在石碾上咂巴着旱烟对我说:“小林,集里来唱戏的咧,还带你爸去看看吧。”时隔多年,二大爷的话我记忆犹新,每次伫立在村口的晒场时,眼前总能浮现出当时的情景——我搀扶父亲坐在架车子上,推着他去听戏,母亲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妹送我们到村口。

父亲和母亲一样,是个戏痴。集市离村子有不短的一段路,满是寒意的初春,路上有很多去赶集看推剧的乡亲,在那个文化贫瘠的年代,推剧班子给乡亲们带来很多快乐,《送香茶》《菱角湖畔》《李天宝借粮》都是大伙儿耳熟能详的。推剧这种民间艺术形式,把传统道德和做人的道理寓于源于淮河两岸的朴实唱腔中,是真正植根于这片热土的戏。每次县里的推剧团下乡演出,周围的村庄的人们总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去看。演出的戏台是简单搭建的,粗糙的布景前横七八落着农家木制条凳,推剧班子的人手拿道具各自入座,一声吆喝,乐曲奏响,一曲《送香茶》从台上荡漾而来,围观乡亲们的一阵阵喝彩声和掌声淹没了父亲的咳嗽声。父亲在婉转的曲调里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面露喜色,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直到戏班子散去,好像还没从推剧的故事里醒来。每次去集上看戏,父亲的病就好像轻了许多。

我去师范学校读书的前一年,父亲走了,留下了我和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们。那时,母亲每天都起得很早,挑水、喂鸡、喂牛,然后喊几个弟妹起床上学,她再下地劳作。晚上,等我们睡下,母亲借着煤油灯的光亮收拾屋子,缝补洗衣。日子清苦,却仍能听到母亲唱戏。她小声地哼唱,端着饲料去喂牛;她小声地哼唱,把针尖往发间一抹,然后飞快地扎进鞋底。我们就这样听着推剧,努力与生活抗争。

后来我走出了乡村去外地读书,很少听到推剧了。流行音乐和电影渐渐进入我们的生活,即便是过年,若不是陪着母亲,我很少再去集市听戏。推剧,渐渐成了我对故乡的记忆。

前几年,年迈的母亲患病住院了,我在医院里陪护,不经意间电视里传来熟悉的曲调“玲珑玉梳拿在手,打开了青丝发万根……”这不正是母亲最爱哼唱的《送香茶》吗?我和母亲都愣在了那里,仿佛瞬间被拉回多年前那处简陋的乡村小屋。熟悉的乡音和家乡戏,唤起我对那段逝去岁月的记忆。

现在,推剧已经成为非物质文化保护遗产了,时尚的现代人不一定喜欢那些咿咿呀呀的吟唱,但对我来说,那是我曾经度过的岁月,那朴实的腔调堪比天籁。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听到推剧的熟悉唱腔,我就知道自己离故乡并不遥远。它就像乡村里坐在晒场石头碾子上的老人,在那个没有电视、电影和网络的年代,用最淳朴的讲述把那些浪漫和现实的传说、快意和悲壮的历史注入我们这些农家子弟的血脉里,那是母亲爱听的戏,故土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