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当我考入天津南开大学中文系时,我就同时得知籍属安徽霍邱的两位先生:一位是我们的系主任李何林,一位是外文系主任李霁野。而且也得知他们当年与鲁迅非同一般的关系——在思想和学术上所受鲁迅先生的影响以及对鲁迅的感情等。
到校不几天,便有高年级同学向我指点:“那位就是李何林先生……那位就是李霁野先生。”两位先生具体形貌虽有不同,但个头、仪态多有相近之处,只不过何林先生看上去更加严肃而不苟言笑。有同学告诉我,何林先生曾参加过南昌起义,在郭沫若领导的政治部做宣传工作。对此,我肃然起敬。
不过,在不久后的入学训话时被泼了一头冷水,这就是李主任说的:“我们中文系不是专门培养作家的,而是培养学术研究和教学人才的。”我觉得这话好像是对我说的,因为我自小爱好文学写作,参军后做机要工作数年,未得展示机会,但在业余也发表了一些杂文、随笔和小品文之类。离开原工作岗位考入大学,主要原因就是想在文学上有所深造,在文学写作上得到展示。可现在得知中文系的培养目标并非鼓励文学写作,不免有些踌躇,但也未就此完全失望。
何林先生的严肃板正,使我怯于接近,因此在入学后的相当长时间里,与他没有任何个人间的交谈。好像是三年级时,听何林先生开设鲁迅的《野草》课程,在他讲课时的热情奔放、妙语连珠中,我重又看到他内心炽烈、思想活跃的一面。果然,后来我在课余坚持文学写作,并没有感到来自他那里的任何抑阻。虽然他在入学训话中表明不提倡当作家,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反对的行动。对此,我在内心里是默默感谢他的宽容态度的。
至于李霁野先生,因他在外文系,所以接触得较少,但有一件事却给了我很深印象。那是1958年“大跃进”大炼钢铁时的事儿,那一天我和几位同学去教授住宅区募集“废铁”,不期来到霁野先生的门下。他一开门,我见是他,礼貌说明了来意,他不但没有反感的情绪,还温和地让同学们进屋:“你看哪些东西能用得上,都可以拿走,我尽力支持。”从他的神情上,能看出他很理解年轻学子的心情,有一种识潮流从大局的雍容态度。
我毕业后,很长时间都未与两位先生见面。后来听说何林先生奉调去北京,在鲁迅研究室任职。“四人帮”倒台后,我从下放的天津郊区工厂被借调至一机部研究室,但当时尚未完全落实政策,心中难免有七上八下的不踏实感。人到北京后,不由得想到了在京的老领导、老同学,其中就包括昔日的系主任李何林。我与他虽无私交,却毕竟有师生之情,觉得理应去看一下。我家离鲁迅研究室不远,记得是步行去的。当时何林先生在办公室,二十年不见,本以为他应该认不出我了,却不料他一见面,竟能叫出我过去的名字:“石恒基。”彼此寒暄后,他似乎了解一些我的近况,以安慰的口吻说:“安心等待,我想问题终会妥善解决的。”我听后甚慰。我曾听同学张广钧说,他在“文革”前被“误伤”,自劳教所出来后回到母校参与劳动,李何林主任最关怀同情他,在无旁人时,总是鼓励他振作起来:“你还很年轻,来日方长!”
晚年的李霁野先生在天津奉献着不懈的心力,一次不平常的接触是在1979年,我因筹备《散文》月刊问世,专程去南开大学他的居宅拜访。他接待诚挚,相谈甚殷。记得他特别赞赏出版一本散文作品刊物的创意,表示深信一定会得到广大作家和读者的欢迎,“时机也对,创意也准”。他由散文谈到西方的小品文,说许多人认为“小品文”概念是《新观察》杂志创立的,其实英国很早就在报纸上有了“小品文”的概念和形式。他还语调轻松地说了许多题外话,譬如说养生,他说他的血压有时比较高,他非常注意调理,但并不迷信药物,主要是注意心情的平和愉悦以及适度的活动,“身体状况如何人本身是能主宰一部分的,但还不能完全说了算。”这时,我面前是一位富有情趣而自信的老者。
两位先生,生于同地同时(1904年),同样享有高寿。有德操者而行远,君子之交者忆之悠长,非故意纪念者反而难忘。用于两位先生当如是。
(作者单位:人民日报社文艺部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