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走新安江

■ 张恒

版次:09  2022年05月27日

上船的时候是有雾的。薄雾,氤氲在江面,飘浮在山腰。雾气弥漫间,江面显得宽阔,两边的山麓似乎是江的一部分。近处的雾,闻得到其中幽幽的水汽味,带着浓浓的青气和微微的腥气,这是新安江的味道。远处的雾丝丝缕缕横在江面上,像桥,人若爬上去就能从江这边走到江那边。雾缠绕在山腰,山头便像悬空在天上,疑是仙境。雾铺在江面,江心岛便有了海市蜃楼的意象。

新安江的雾是青的,又是白的。青与白不断融合、转换,是阳光催化了这转换。金灿灿的光束绕着绕着,雾丝便被绕没了,江面渐渐白起来,山峰渐渐亮起来。

这是春天的新安江。雾气一散,两岸的山峦便靠过来,江面于是显得狭窄。一座座山仿佛就在眼前,伸手可触,用视线去量却又觉得远。临江的岩壁仿佛伸到了船边,可一个拐弯,就避在了身后。山峦绵延,苍翠馥郁,倒映在水中就像是一幅浸染了诗意的水墨丹青。

江水清得透亮,仿佛能看得见千年往事。“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洞彻随深浅,皎镜无冬春。千仞写乔树,百丈见游鳞。”写的是景,写的更是情。当年,诗人孟浩然和沈约一定是看到这样清澈的新安江而激发诗情的。

水清,自然风景秀丽。我从新安江至清至碧的水中,读出了两岸钟灵毓秀、曼妙婉约的诗情画意。新安江从古徽州的历史深处逶迤而来,流淌出无数优美的词句诗篇。这些词句诗篇化作蕴含生态禀赋的烟雨迷雾,浸润着两岸的山,浸润着四周的水,恩泽一方百姓。

阳光正好。两岸群山连绵,毓林繁茂。青颜绿色中,一簇簇杜鹃花如同一片片红霞,落在树梢上被缠住,在微风中摇摆着花瓣儿想要挣脱。悬崖峭壁上的杜鹃,像一面旗帜,挑着山的时空,摇着春的指向,飘着花的芳香和水的幽香。飞鸟掠过江面,清脆的鸣叫声落到江里立即被波浪溶解,转而又变成拍打船舷的水花。鸟落山中,人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了山中。山中有白墙黛瓦的徽州老屋临江而落,山花簇拥,绿树四合。屋后有瀑布,门前有晒衣,竹侧有菜园,宛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船渐行,江渐宽,风大了起来。这里的风都带有徽州人的性格,刚才还是温文尔雅的江南女子,举手投足都是轻盈的,一颦一笑都是亲和的。而这会儿,阵阵江风则如徽州老街上顽皮的孩子,时不时惹你一下,戳你一下。梳着再漂亮的头发他也给你吹乱了,仿佛想看你披头散发的样子;穿着再整齐的衣服他也给你扯开了,仿佛想瞧你衣衫不整的窘态。叫你喜也不是,恼也不是,没了脾气。当然,这些顽皮的孩子不仅撩人,也撩其他风物。江面的浪被他们卷得像田垄,江边的树被他们摇得直晃动,滩涂上的草被他们推来搡去无所适从,游船上的遮阳伞和窗户帘则被他们拍打得嘶嘶叫、呼呼响。

不知这风若再大些是什么样子?怕只有那些正在江心打鱼的徽州汉子知晓,再大的风,他们也敢撑杆撒网;再大的浪,他们也敢挺立船头。

新安江以“水至清,风至凉,雾至奇”三绝闻名,吸引着古往今来无数人。更有李白、孟浩然、谢灵运、陆游、黄公望诸多文人墨客留下许多诗画。当代作家郁达夫感叹:“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这,说得一点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