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焦赛湖,清澈湛蓝,美得让人沉醉。一群群知名或不知名的鸟儿,扑闪着灵动的翅膀,轻轻滑过湖面,在焦赛湖作短暂停留后,奋力向着北方迁徙。湖岸边,似谁不轻意间打翻了调色板,将田野、山丘、农庄泼染得五彩缤纷。湖面上,那曾经风里雨里往来穿梭的一叶扁舟,已不见踪影。
故乡望江县的焦赛湖,原是长江流域武昌湖水系的一部分。新中国成立后,因修筑大坝需要,当地围垦部分湖汊,焦赛湖从武昌湖母亲的怀抱中分离开来,独立门户,现尚存水面13万亩。
在焦赛湖东岸,坐落着历史悠久的古镇——赛口镇。儿时的赛口镇,是一个商贾云集的繁华小镇,粮站、医院、学校、轧花厂、农资门市部……但凡与民生休戚相关的,小镇上应有尽有。那时小镇是望江县的一个行政区,下辖高士、武昌、毛安、大河、新坝等五六个公社,陆路水路均可抵达近在咫尺的通江码头,逆流而上直抵山城重庆,顺水而下可达辽阔的大海。
那时从西岸雪山村去镇上,中间隔着宽阔的焦赛湖,从南北两端绕道,得花上一天工夫。后来,增设了简易码头,可直线到达东岸,大大方便了两岸百姓走亲访友和商贸往来。
记忆中,摆渡人是故乡雪山大队的一对中年夫妇,丈夫姓黄,妻子姓周,木船是从父辈那儿传承下来的,虽风吹雨淋,浪高水阔,暗藏凶险,但在当年挣工分的年月,摆渡算得上是一份受人尊重的体面劳动。凡是雪山大队12个生产队的社员,乘船暂可不交过渡费,集中攒到年终岁尾,夫妇两人挨家挨户收取五毛钱的包干费,后来,又涨到一元、两元……一个大队数百户人家,积少成多,能收上几百元钱,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还有周边大队的过往乘客,包干和付现的也有不少。
夫妇俩划着的木船,头扁身宽,顺着船舱摆放两条长凳,乘客分两边依次落座,载重量均衡了,船行稳当,可避大风大浪带来的风险。夫妇俩轮流换班上船,前桨交由身强力壮的客人划,后桨掌控着行船方向,则要牢牢地握在自己手心,维系一船人的安危。风起云涌时,船只顶风冲过浪尖,且行且退,方能靠上对岸的码头;风平浪静,则可直抵对岸,个中技巧,大有讲究。平日里约摸一个多钟头,便可送一批客人上岸。对岸的乘客坐满船舱,再起锚折返。周而复始,枯燥单调,好在读书不多的庄稼人中,也不乏“段子手”,冷不丁幽默一回,引得船舱里笑声连连。
那时庄户人家睡得早起得也早,遇个事儿需上赛口镇操办的,鸡鸣起床是常有的事。临窗一声“船老板”叫醒夫妇俩。天还没有光亮,夫妇俩经年累月漂泊在湖面上,难免有些懈怠,但总会顾及乡里乡亲的面子,早起开船。多数时候,则是到点了,集满一船的乘客,渡船披着薄薄的晨雾跚跚起锚。
记忆中,我刚上小学那年,有一次身体不适,父亲带我乘船去镇上医院。渡船靠岸,已近中午时分,街头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父亲拉着我驻足水果摊前,顺手拿起一个红彤彤果子,问我想不想吃?我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果子,不知道叫啥名,更不知道啥滋味,只知道赶紧点头。父亲买下果子,顺手在身上擦了擦后递给我。谁知果子看着诱人,实则酸掉人下巴,与山里熟透了的毛桃和山梨那甜甜的味道压根没法比。我咬了一口果子就不再想吃,又不舍得扔掉,一路手捏红彤彤的果子,走街串巷,就医看病,直到太阳西斜,硬是带回了山村。后来,才知道它叫“西红柿”。事儿虽小,却足见那时物资的匮乏和乡村的闭塞。
乘船过渡变得频繁,是大姐嫁到漳湖后的事儿了。漳湖原是长江北岸的一片滩涂湿地,修筑了长江同马大堤后,阻断江水侵入,漳湖便成了可以耕种的圩区。那时大伙儿称迁入地漳湖为“前方”,迁出地则称为“后方”。姐夫一家是从焦赛湖畔一个叫红旗的村庄搬迁过去的。
漳湖地广人稀,圩区内只见田地,不见大树成阴。炎炎夏日,没了大树的荫庇,圩区终日劳作的百姓平添了几分艰辛。
大姐嫁过去那年,漳湖圩区的群众住的还是茅草屋,每日生火做饭,烟熏火燎,生活异常艰苦。江堤也不像现在固若金汤,遇上发大水的年份,江堤和内湖武昌湖圩堤时常被洪水撕开口子,溃破成一片汪洋,“前方”的群众不得不拖儿带女,从深深的泥泞中走出圩区,通过焦赛湖上的渡船,一批批地撤出。此时的“后方”,成了接纳他们的温暖的家。
大姐的远嫁,成了母亲不舍的牵挂,她一次次踮着小脚跑到焦赛湖岸边,远眺大姐生活的方向,巴望着大姐的身影出现在渡口。后来的日子,大姐生儿育女,她如一粒蒲公英种子,飘落在漳湖圩区这片贫瘠的土地,顽强扎下了根。
包产到户后,姐夫身患疾病,个头不高的大姐,那柔弱的双肩成了能扛能挑的主劳力,回娘家的次数也更少了。母亲盼女心切,一次次差遣我和二姐,踏着清早的晨露,搭乘头班焦赛湖渡船,再徒步穿过赛口古镇,奔向大姐家,帮忙带娃,帮忙收种庄稼。农忙时节,从犁田耙地到插秧收割,我和二姐总是星夜兼程地赶过去帮忙。往返于“前方”与“后方”之间,渡船成了维系亲情的重要纽带。
每年夏日,船舱内闷热,我们这些半大的少年,干脆从船上跃入水中,与渡船击水同行,船老板也会有意放慢划船的速度,和着同行的节奏,看我们累了便喊快些上船,免得生出事端。多年后,每当我在军营武装泅渡训练时,总会想起当年顽劣时的情景,心生对摆渡夫妇心怀宽容的感激之情。
隔河渡水,终究还是有诸多不便。记得一年除夕,在安庆地区医院就医的大外甥病愈出院,父亲焦急地吩咐我冒着风雪,坐船过渡,再坐江轮直下安庆,接外甥父子俩回家团圆。可天公不作美,就在出院返程时,大雾锁江,我们不得不等候在安庆轮船码头,双脚几近冻僵。直到快过晌午,雾才渐渐散去,江轮这才不急不徐地驶离码头,待靠上百余里外的漳湖闸码头时,冬日的斜阳已落在了树桠上。我和姐夫抬着竹床上的外甥,在雪地里走了10多里地回到漳湖大姐家时,天已擦黑。侍候大姐坐月子的二姐,来不及多看大外甥一眼,拉着我匆忙往焦赛湖渡船方向赶去。可渡船早已收工,沿湖不远处的农庄,已点燃了过年喜庆的花炮。无奈之下,我和二姐只好摸黑抄小路绕道焦赛湖北岸,踏着没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胆战心惊地穿过一片片黑漆漆的密林,奔向家的方向。当我们姐弟俩拖着疲惫的脚步迈进熟悉而温暖的家门时,只见父母亲端上桌的年夜饭已经凉透,却没有人动一筷子。见到了双亲,不知是喜悦还是委屈,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18岁那年深秋,当我穿上肥大的军装,再次踏上焦赛湖那叶扁舟,告别故土,远赴南国营盘时,面对故乡,面对扁舟,我深深地弯下腰,深情鞠躬,然后转过身,迈开大步,走向山外的世界。
如今,时过境迁,347国道从焦赛湖西岸与焦赛湖擦肩而过,汇入四通八达的交通网。南北两岸也早已修通省、市级公路,拉近了“前方”与“后方”的距离,也拉近了骨肉亲情的距离。焦赛湖上那摆渡了多少岁月的一叶扁舟,已成为几代人心里或甘甜或酸涩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