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四月,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土地苏醒了。黎明的曙光冲破夜的帷幔,在天边透出一抹微光。一只黑色的鸟张开羽翼,从半空滑过,留下一串啼鸣,布谷、布谷……
她天不亮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东边的一抹铁锈红。灶火燃起来,锅里的米粥翻滚着洁白的热浪。早饭后,她把铁锹、塑料桶、竹竿、棚膜、钉齿耙、“盐丰47号”都装上车,关了院门,开车去下田——春耕开始了。
地头上,强劲的春风吹得衣裳山响,裹出她健美的身形。她用力紧了紧头上的红方巾子。这百十亩地她耕种了几年,熟络。蹲下来,伸手摸摸地皮,拽过来一把铁锹,脚用力踩上去,肥沃的黑土翻转出来。
她得赶紧准备扣棚了,100亩地,足足需要17床陆地小棚育苗。她蹲在那合计着时间,心想,只要一个月,苗就育好了,田里一上大水,就可以插秧了。
“快起来插秧了。”早些年,每年插秧的时候,母亲必要早早喊她起来的。现在不需要母亲催了,她自己知道这日子该咋过。
细长的竹竿被她弯成一个半圆,两头用力插进土里。她想起幼时娘教自己搭架子的情形。娘的手劲足,一用力,一根竹竿就弯过来。娘说,搭架子、育苗是一年的大事,含糊不得。娘种了一辈子地,日子紧巴巴的,没富裕过。娘低着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连脸上深深的褶子里都呛满了尘土。她说,咱歇歇,擦擦脸吧。娘看了她一眼,笑了,说,俺闺女心疼娘呢。
她今年继续种“盐丰47”,继续在这100亩地里养螃蟹。盘锦河蟹名声在外,养好了,是不愁卖的。她在地里养蟹,儿子在网上卖蟹。她的蟹个大黄肥,不少外地人甚至开车到地头上来买。她索性就在地头拢上火,给他们煮一锅尝尝,没一个不满意的。几年辛苦下来,给儿子结婚用的房子买了,院墙也砌上了,不锈钢的粮仓占了大半个院子,日子风光起来,她揪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当家的来了。今天育苗扣棚,他也不敢疏忽。她雇来干活的村里二十几个妇女也都到了。挖沟、坐床,翻土下籽前,拨芽机盖土。钉齿耙子把地细细耧平了,水泥管子把苗床压实压平,撒上一层肥土,铺苗盘,育苗。一天工夫,苗床、苗盘搭铺好了,籽下完了。上水沟里的水汩汩流淌过来,育苗水来了。
“水田王”突突地响着,机器犁铧在地上打着旋,田地瞬间松软了,苦麻菜被翻进土里,哗啦啦的犁地声扣响大地。她坐在驾驶室里控制着操纵杆,感到周身畅快。青黑的犁铧泛着金属光芒,啪啪的好似一头小牛,在田地里撒着欢。“水田王”锃亮的铁爪一口一口咬着土地,黝黑的黑土平整了。
谷雨节令一过,雨一场一场地来了。细雨中,一床床白色塑料膜扣着的稻苗棚清冽冽地泊在黄绿色水中。绿色小苗的身影从塑料膜里透出影子来。清头水、浇苗水汩汩地流淌进苗棚。稻苗是农人的命根子,她掀开苗棚一角,拨下一根稻苗细细查看,小苗粗壮的叶齿摩擦着她的掌心,一股热流直抵她的心房。
临近小满,田地里热闹起来。家家地里扣着的大棚、小棚都扯开了,清爽的风吹进棚子。农民们脸上挂着笑,穿着雨靴,在田地里忙碌着。插秧的节气到了,上水线的大水来了。一床床的稻苗翠绿鲜嫩,绿得亮眼睛。一盘一盘的稻苗从苗床上启下来,用车子拉到地里,插秧机开进田里,水田里荡起清冽冽的涟漪。
她推着插秧机沿着稻田的边际一趟趟跋涉在水田里,一撮撮稻苗摇摆着把根扎在田里。她想起第一次下田的事情。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同学们“支农”,他们一群学生,由老师带着,一个跟一个走在乡间六月的田埂上。稻苗碧绿,天空白云朵朵。布谷鸟展开黑色的羽翼俯冲过来,“布谷布谷”的叫声回响在空旷的田野。她们在一块水田旁停下来,老师脱了鞋子,将裤脚卷到膝盖上,光着脚下到田里。猫腰从田里拔出一根草,教大家认识并清除寄生在稻苗中的杂草。她从没下过田,不知道光脚踩在田里是啥感觉,更分不清杂草和稻苗的区别。可同学们都纷纷下进地里了,她也不好耽搁,赶紧迈开脚就下到水田里。
六月的水田是温热的。她的脚掌从踏进水田的那一刻,就被柔滑的稀泥裹包着。水面上冒着气泡,小蝌蚪摇着尾巴过来舔她的小腿,她不由地笑了。低头猫腰,双手五指分开,学着老师的样子,双手插进泥土里,她终于发现了稻苗与杂草的区别。稻苗都是一小撮根紧密地扎在一起,叶柄宽阔,叶边缘有细微锯齿状,叶片向上挺拔。杂草就不同了,叶柄比稻苗更高挑,叶边平整,长得更壮,乱蓬蓬一丛丛地扎在水里。
16岁初中毕业后,她就成了田地的主人。那会儿,生产队已开始包产到户。她家分到几亩田,从此她日日跟着爹娘下田。18岁那年,邻家张婶给她说媒,相完亲后,当年冬月里便订婚了。出嫁那天,她早早起来,穿上红色的嫁衣,走到院子里。东边的朝阳正冲破青灰色的云层穿越出来,霎时间,朝霞如大朵大朵的芍药花,开在天边。
后来,他们俩一起下田。几年后自己盖了房,有了闺女和儿子。她和他没日没夜地忙碌着,院子菜园没时间细细侍弄了,只种上满院子玉米。院子里盖了猪圈,养了几头猪。他拿出大部分力气外出打工,耕地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了她的肩上。别人的日子都过富裕了,他们两口子也不能比别人差了。
自从田里养了螃蟹,她需夜夜守在地里。夏夜的田野,黑得像一块绸布。她和狗子阿花站在棚子边上,棚子里一灯如豆,天上星河璀璨,青蛙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螃蟹贴着塑料膜横着爬,她拎起一只来仔细瞧瞧,自言自语说,你想往哪跑啊,你跑了,我下到田里的本钱上哪找回来。养螃蟹的第一年,就赚了8万块。第二年,她包租了200亩地,螃蟹是赚了,但粮食出手早了,把养螃蟹赚的钱亏进去不少。今年,她没贪多,包了100亩。
他喊她,还不过来装苗。她赶紧打住心思,手脚麻利地把垄上备着的一盘盘稻苗规规整整地放到插秧机上。插秧机突突地响着,机身过去,六垄苗就在田里落了脚。“农人不插六月秧”,怎么着也得在五月底前把秧插完了。他是穷苦人家出身,镇上通高铁的地基工程、工厂铲煤烧锅炉、收粮拉菜他都干过,也是耕田的一把好手,咋苦咋累他都不怕,就怕日子过不好。他开着三轮子突突地奔波在人生路上,虽精瘦却满身力气。现如今,国家政策好,只要人不懒,都能富起来。日子好过了,他的腰杆子也越来越硬实了。他们都是实诚的农民,把力气用在田里,把种子下到土里,看它出苗、插秧、扬花、结穗,一年年耕种,他们也从当年的小青年到了中年。
当晚霞染红天边的时候,插秧机在第三十块地里停了下来。两人并肩站在地头,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抖着小叶,绿油油的小苗在水里舒展了。“等秧插完了,地就得围上了,螃蟹苗也该下池子了。”她喃喃地说。田垄上树的影子倒映过来,四野里安静着,布谷鸟的啼鸣从半空中传来,“布谷,布谷”。她笑了,露出好看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