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潜山盛产茶。人们常说北纬30度是神奇的地带,我的记忆里却只有一片“与世隔绝”的边远山坳,还有那些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梯田。
上世纪90年代,我家田地并不多,也算不得良田。鸡叫一遍时,睡意朦胧的我们醒来,拿着镰刀从家走到山头另一边的责任田,在半摸索半清醒的状态下埋头苦干,手指被割伤是常有的事。田虽不多,家里的山场倒是不少。父亲和母亲都是农民,除了伺弄贫瘠的三分亩田,常常在自家山场里“刨食”——打柴出去卖。这种需要劳力的活儿母亲其实不愿意干,她身材本就矮小,打柴得费上一整天时间,还得担惊受怕地防止出现树压人的危险。
终于有一天,母亲遇上了茶苗。其实,茶也不算稀罕物,家住畈区的外公常年喜欢喝茶,只是那种茶,“叶子能包盐,杆子能撑船”。而这茶苗据说叶子细小,江南那边特别流行,是村里一个能人在江南打工时引进来的。因为家中的山场确实没有什么好营生,母亲便和父亲商量也种起了茶叶。
母亲带着锄头和米粑,日带夜地把荒山整理出一道道条块,种上茶苗。父亲又及时给茶苗施农肥,锄草。那一行行青翠的茶苗,在自然雨露的滋润下,第二年便抽出了新蕊。第三年谷雨后,母亲挽着竹箩,起早歇晚地采摘了些茶叶,回来放在房间里摊晒,拣去其中的残枝败叶。随后,母亲把家里的锅刷了一遍又一遍,说茶叶不能沾油。等到锅底透着点丝亮的时候,她再将挑拣好的茶草倒入锅中,父亲在锅灶添火,母亲在锅中用手翻炒,能听到吱吱的微小爆裂声。慢慢地,锅里升起白色水汽,茶草变得细软,原本展开的叶片,慢慢地紧缩在一起,开始散发出茶多酚的香味。
杀青完后是摊青、烘焙,母亲双手不停舞动,翻、揉、捻、搓,每一个动作,都是毫不含糊。簸箕里的新茶条索紧致,纤毫毕现。那一晚,我们为做茶叶忙了一个通宵,但茶叶的香气最终扫去了一家人的疲倦。父亲将炒好的茶叶摊在手上,如获至宝,闻了又闻。我伸手想要抓一把,他赶紧拍我的手:“你那手油乎乎的,莫乱碰!”
那一年,母亲摘得了几十斤鲜茶草,前后加工制了8斤干茶,家里留了3斤,其余全送给了亲戚。住在畈区的外公也得了1斤,宝贝一样地收在床头柜子里,只有重要的客人来了才泡,“这可是正宗的山里茶叶,味道正!”
尝到甜头的母亲让父亲在山头又开辟了几拢山地,就这样一点一滴积累,茶园后来足足有了5亩。多余的茶叶,母亲让山外的外公帮忙换成米面,贴补家用。
茶叶是一批一批生长的,谷雨前后的茶叶品质最佳。每到谷雨时,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妹妹也上阵帮忙。采茶得起早,鸡叫三遍,天刚蒙蒙亮就起床,吃罢早饭上了茶山。3月的山间春寒最浓,山雾浮在人身上,冷湿冷湿的。茶叶上的露水带着寒气,“沾衣欲湿杏花雨”,说得虽浪漫,那个湿衣襟的人儿,却是需要用体温烘干凉意的。
上大学时,一位北方的同学听说我家有茶叶,他欢呼那是多么曼妙的事情——纤纤玉手,头戴纱巾,腰系竹篮……听我说及早起采茶的辛苦劳烦时,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等中午去采呢?中午阳光一晒,不就没有露水了?他不知道,茶叶要鲜,早晨才是最佳的采摘时机,太阳出来后,阳光一晒茶叶就蔫了,没有了那种鲜的样子,不好喝。
我们这里的茶树多是一年一剪,个头不高。采茶的时候,人得一直弯着腰。我和妹妹采茶时,母亲怕我们拿不动竹箩,特地给我们脖子上挎着个袋子,好方便来回采摘。每天下来,腰酸腿痛,脸晒得通红。这些倒是其次,最恼人的是,茶芽是不能用指甲掐下来的,制成茶叶,通体绿中透黄,可是掐痕处是黑的,这样就败了茶色。所以,我们采茶不是掐,而是连掐带拽,两指捏住一枚茶芽,轻轻一拽就断了。周而复始的掐扯动作中,茶树的干枯枝头总是碰到我们的手,一天下来,手上布满了被枯枝扫起的痕,指甲边上也会翻起许多皮。所以纤纤素手采摘茶叶,现实比这想象骨感地多。
童年的许多周末时光,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在采茶里度过。两只手在茶树与茶树之间此起彼落,而那些从风土中带来的日月精华,在紧火与慢火的烤制之下,将一片山水的记忆缩为一片片茶。那些蜷缩为陶罐中的苍老枯叶,再经过滚水的洗礼,片片新绿焕然而起,重新摇曳生姿,成为世间涅磐重生的一抹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