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在大地上写诗

■ 仇士鹏

版次:11  2022年04月22日

春耕,是缄默寡言的农人对土地的一次盛大抒情。

水田里,白鹭三三两两地立着,迈着细长的腿,侧耳谛听春天的脉动。燕子剪开了柳叶,衔着从南国带回的阳春的消息,在天地间奔走相告。村庄静卧在一片水墨色的流云下,还没从严冬的僵硬中缓过劲来,睁着惺忪的睡眼。风中,春寒犹在,却已润上了晨光的明媚,在水田里划开道道涟漪。

“走,下田去。”父亲抖了抖牛绳,招呼着老伙计,共赴这场与春天的约会。

蓑衣是父亲的礼服,斗笠上有一年年春天留下的吻痕。牵着牛,扛着犁铧,父亲像是诗人举起了手,把灵感提在笔尖,准备在大地上纵情泼墨。走进水田,脚步触摸丈量着大地的肥沃与强壮,闲了一个冬天的双手把犁紧紧握住,坚硬、充实的触感让父亲的心踏实而愉悦。

风甩出一声清亮的呼号,蓄势已久的耕耘终于拉开了序幕,在整片田地写下人对春天崭新的定义。你看,犁铧正卖力地破开土层,种下入木三分的诗行,用铺陈、起伏的排比虔诚地颂扬春天,一声声惊叹将顶着深深浅浅的绿意,从大地上次第生长出来。

牛打着响鼻,向远方的白鹭与燕子一一问好。父亲把鞭子的力度全留在了半空,只将声声催促送到牛的耳旁。十年了,这头牛和我一起长大,成了家中不可或缺的帮手。不会说话的它,调皮甩动的尾巴阐述它的欢喜。蹄子下,烂泥块向后翻起,又被父亲踩开——就像是踩碎过去一年的苦涩与辛劳,让它们化作岁月的福祉,呵护新生的绿苗生长,一年更比一年丰茂。

就连休息的时候,父亲也要让自己的脚和田野靠在一起。坐在云的下面,坐在田野的边缘,他缓缓抬起目光,迈过田里的幼苗,越过村庄的篱笆,望向贮存在天空的一缕缕阳光。

“日长农有暇,悔不带经来。”其实,这片水田就是最好的经书,农家人一直是最勤奋的求学者,日日耕读,夜夜怀想。耕种的姿势于是成了五千年中华文明最质朴的缩影,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而稳重地前行、收获。

“知道时节的雨就是好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没有多少文化,却能慢条斯理地吟诵“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当春雨如约而至,父亲便点着烟,坐在窗户旁,静静地听它呢喃絮语,听着这一年的生活淅淅沥沥、轻轻抽芽的声音。

或许,比起我,父亲更懂得春天的浪漫吧。在他弯曲的腰背上,我看见了春天最生机勃勃的力与美。

如今,我已经脱离了乡村,但每到春天,总会想起春耕时的情景。原来,时间也像一头老牛,划开记忆的田垄。在一些风雨温柔的梦里,我依旧能够听见犁与土壤的耳鬓厮磨。

我渐渐明白,春耕已经脱离了农事的概念,成了一枚文化符号,一种生存美学的象征,一种希望与喜悦在春天的隐喻。那一幅田园风光的素描在每一年春回大地时都酝酿着勃发的灵感,等待着一颗热爱生活的心前去耕耘,去着色。于是,每一年,我们都将收获更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