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春雨淅沥,春寒料峭。今年正月里雨雪不断,率水河里的水,隐隐地涨起来了,一江春水涣涣,顿然变得开阔养眼,桃花汛的日子近了。
在徽州,每年农历二月前后的雨,总是绵绵密密,没完没了。恰逢河边杨柳抽芽,金黄的菜花、灼灼的桃花漫山遍野,渐次绽放,当地人将这番春水,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桃花汛。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这里是林区,山上的木头竹子多,自古多美材,尤以徽杉为著,输出贸易十分繁荣。木材是山区百姓的衣食父母,徽州历史上也多木商,我们镇上就有好几家,生意做到全国各地。南宋罗愿编的《新安志》中有记载:“休宁……山多美材,岁联为桴,下浙河,往者多取富。”这浙河指的就是率水以及新安江水系。古时树木运输靠的是水运,水运就是放排。桃花汛时,水势不大不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正是放排的好日子。理论上来说,一年四季均可放排,但秋冬为枯水期,滩涂容易搁浅,无法前行;五月黄梅雨时节,洪水汹涌,风高浪急,放排危险系数高,稍不注意便可能排散人亡,所以桃花汛时放排是最好选择。
砍树最好的季节是秋天,天高气爽,虫豸蛇类渐少,干活儿效率高,称之为“秋伐”。高大的杉树砍下后,割去红树皮,再晾晒一段时间,重量减轻了,集中运至河边。冬季,排工们将一根根原木用锋利的斧头凿出排眼,打上印记,用藤条、木角等装成排甲,每个排甲搭配30根左右大小树木。过年后,排工们忙着将排甲叠成两到三层,连成一条长龙堆放在溪滩上,再用长长的竹缆系着,等着起运。一般来说,每条排约摸12节,多的足有20节。那长长的木排在村镇两岸连绵数里,很是壮观。
桃花汛的溪水渐渐漫过来,溪滩上的木排便顺势浮起来,山里汉子们看着这桃花汛的水,浑身是劲——这些木排承载着全村老小的希望,该他们大显身手了。一溪木排整装待发,汉子们出去一趟要好多天,姑娘媳妇们忙着准备一季的干粮、咸鸭蛋等,汉子们把斧头磨得锃亮,村里热闹起来。
出发的那天,河边站满了送行人群,父送子、妻送夫,拿着水壶,心中满是不舍——虽说桃花汛季会安全一些,但毕竟风里雨里行船,风险还是随时会有。一条木排三个人,汉子们古铜色的脸上笑吟吟的,头戴斗笠,一身蓑衣,脚上打着绑腿,屁股别着斧头。木排送出去,换回来就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开排了!开排了!”简单的祈祷仪式过后,排头掌舵者一声吼,架起排头,后面的人竹篙一点,整个河面就动起来,就像冰河解封,四下里发出激动的笑声。几十条木排浩浩荡荡,在一江春水中、在两岸峡谷中铺排开来,绵延数里,向着远方劈波斩浪。
桃花汛的水,不疾不徐,木排穿行在万山丛中,平日新安江上的险滩高坝,如鲪滩、老虎滩、洲滩、十里长滩等都隐没不见了,清潭变得幽深,波光粼粼。距离拉开后,木排在绿水青山中晃悠悠地前行,两岸古树竹海人家慢慢隐退向后。站在竹排上的汉子们终于可以稍稍喘口气,抽根“佛子岭”,让木排顺流而下,任意东西。两岸的徽州山水水墨画在天际边显现出来,映着岸边金黄的油菜花、艳丽的桃花、洁白的梨花,还有那山上粉色的野樱桃花、红艳艳的杜鹃花,每一曲每一折都是一幅活动的画、无声的诗。
排工中午不烧饭,就着干粮和冷水随便吃点。黄昏的时候,将木排顺势停靠在河湾处,砌起小石灶,架起小铁锅,待一条条木排上燃起袅袅炊烟,随便炒一两个菜,就着咸鸭蛋,还有带来的白酒抿起来。酒能祛寒,亦能壮胆,酒不会多喝,出门在外,身担重任。晚上或听着凄风苦雨,或就着星月寒辉,沐浴着山花的芬芳香气,睡在木排中间的小竹棚里,很快发出鼾声。
清晨,汉子们在啾啾的鸟鸣声中醒来,晨雾如乳,弥漫四野,山峰隐现,宛若仙境。简单吃点早饭又出发了。江面越来越阔,两岸五彩斑斓,成群的白鹭开始在江上翻飞,汉子们心情越来越好,这是新安江最美丽的季节,躺在母亲河的怀抱里,这一江的春水,一江的画屏,出行是最酣畅的享受,心里都能飞出欢快的歌声。
木排过龙湾,驶闵口,抵屯溪,一路顺风顺水。1958年以后,我们上游的排工一般放排就到这里,然后便上岸休整,把木材卖给屯溪森工站,等待他们装车外运。曾在杭州贮木场工作多年的大伯告诉我,在新安江大坝尚未建成时,这木排一直顺流而下,闯滩漂坝,直到杭州的木商码头。那时放一次排,排工是要出门一整月。而1958年以后,从我们家乡放到屯溪,一般只要四五天左右。上岸了,汉子们终于可以欢聚放松,大碗喝酒,发自肺腑地开心喧哗。次日一早,步行回家,接着准备下一趟行程。一趟又一趟,木排一般要放到谷雨前后。
那原本潜伏在深潭里的鱼儿,在这桃花汛时也苏醒过来了,四处巡游。这季节的鱼儿,石斑、鳜鱼、红颡、黄吖、鮶鱼……都逆流而上到浅水滩里,忙着补充营养,准备产卵。有经验的渔民晚上下个网,一逮一个准,翌日天刚蒙蒙亮,捞起来,那网上挂满了一只只活蹦乱跳的鱼儿。这季节的鱼儿,味美着呢!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是唐代祁门籍著名诗人张志和笔下的江南水乡桃花汛美景,徽州就在江南,只是多了份山野之气。沿着烟雨迷蒙的屯溪、浦口、渔梁坝、深渡、街口、千岛湖、富春江而下,映着粉墙黛瓦,直抵钱塘,势不可挡,这样的桃花汛,更大气而富有诗意。
烟雨桃花菜花黄,春到新安景如画。只是这放排、捕鱼的场景,随着时代的变迁,新安江生态补偿机制的实施,已不复存在。当年的伐木工、放排工,如今已是青丝如雪。退耕还林,植树造林,网箱退捕,两岸青山绿水,愈发葱茏澄碧,生机盎然。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今日烟花三月,江畔的桃花菜花梨花,与青山绿水古村落相映,三百里新安江大画廊,从六股尖到皖浙交界,九曲回肠,串起一颗颗村落明珠,游船穿梭,村民们在家门口吃“旅游饭”、发“山水财”,日子越过越美满。抚今追昔,感慨时代进步,更增快美情思。将昔日百年历史场景收藏进今天的文化记忆册页,新安江畔山农,正与时代一同前进。那么,别了,桃花汛放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