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红兴

山村夜话“一门三忠烈”

版次:11  2022年03月11日

星星在黝黑的夜幕中闪烁,溪水在幽深的山涧里奏鸣,凉风在六股尖林壑间穿梭。

夜宿石屋坑,皖赣交界处,休宁境内。86年前,中共皖浙赣省委机关的常驻地,省委书记关英、省委委员刘毓标、倪南山等人,昼伏夜出,就住在村中,那时全村仅98人。

“我们村红军时期出了七个烈士,我家就有三个烈士。”张桂女一开腔,就让我们肃然起敬。今年71岁的她,头发花白,是一位普通的农妇,也是烈士后代。

我们坐在溪畔的露台上,静静地听她娓娓叙说。

“我奶奶叫余成圭,我父亲张仲芳是她最小的儿子。小时候,我一直跟着奶奶睡,晚上听她讲我们家的故事。”张桂女缓缓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们家是个大家庭,爷爷和奶奶共生养七男一女。大儿子张仲皇到广东做生意早逝,老二老三是烈士,老四被抓壮丁,一去就没有回音,老五老六夭折,只有我爸和我姑姑幸存。我爷爷张志流读过几年书,在村中算是文化人。1935年5月初,刘毓标、熊刚率领的皖南红军独立团来到了石屋坑,村里成立了农民团,大家立誓为盟。我爷爷、二伯父张仲云和三伯父张仲宏,都参与其中。后来,他们都转为游击队队员。二伯父跟着红军独立团,到婺源鄣公山等地打游击,1935年12月的一天,他和队员们一起行军至婺源白山源头村附近时突遭暴风雪袭击,几十个战士都被活活冻死,二伯父牺牲时年仅29岁。消息传来,爷爷奶奶悲痛不已,但他们没有退缩,支持革命支持红军的决心反而更大了,夜里偷偷地为红军将粮食、医药等运到山棚。我奶奶娘家是婺源沱川人,祖上是做生意的大户人家,家境富裕。那时,省委领导常常在村中开会,国民党沱川保安团团长余大善经常来这边巡查骚扰。我奶奶就主动出来跟余大善攀亲戚,用好酒好菜款待那些国民党官兵,把他们一个个灌得醉醺醺的,临走时还给他们带点山货,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保护了石屋坑不受到大的损失。”

“我爷爷给时任中共婺休县委书记倪南山当秘书,平时都住在山上。1937年初,小岭头战斗取得胜利后,省委书记关英率领的红军团主力撤离了,敌人便开始进行血雨腥风的疯狂镇压,石屋坑的革命斗争陷入低谷。”张桂女继续说道,“当年8月,我爷爷跟着倪南山住在野猪塘秘密山棚里,很久都没回家。后来村里出了个叛徒,一天夜里,他带着国民党兵来到野猪塘抓倪南山,途中被红军发现了。为了转移敌人的视线,掩护将军转移,我爷爷躲在山棚里,后来不幸被敌人俘虏,被敌人押到汪村乡公所。敌人先是拉拢欺骗,许诺给钱给官,施计不成,便又开始严刑拷打,老虎凳等各种惨无人道的刑罚全都用上了,逼我爷爷交出红军名单。爷爷是硬骨头,任其拷打,始终硬挺着,一个字都没有吐露。他说,共产党员,头可断、血可流,背叛党背叛革命做不到。敌人无计可施,恼羞成怒,便将他杀害在汪村通济桥桥头,还不准收尸。爷爷牺牲时年仅47岁,后来奶奶通过多方帮助,才将他的遗体收回埋葬。当年捆绑我爷爷的绳子,后来作为革命文物被收藏于安徽省博物馆。每次,我奶奶讲起这段往事时,都是泪水涟涟。”

“爷爷虽然牺牲了,但奶奶并没有被吓倒,她依然坚持革命。抗战期间,杨文瀚的游击队来了。1940年,三伯父张仲宏又参加了他们的组织。当时虽已国共合作,但杨文瀚却固执地拒绝改编,带着队伍一直在皖赣边界打游击。1941年9月,在敌人的层层包围之中,三伯父因为叛徒出卖被抓,在小连口村被残忍杀害。”提起这段往事,张桂女陷入深深的悲痛。

短短四年间,这一家接连失去三位亲人。“我奶奶不知流了多少泪,眼睛都快哭瞎了,但从未向组织提出任何要求。在她朴素的观念中,战死沙场,是革命人的天职。”说话间,张桂女吩咐孙女拿出几张老照片,“当年的革命老前辈们没有忘记石屋坑人民。解放后,刘毓标将军、倪南山将军都经常写信到我们村里,帮助解决生活实际困难。他们对我奶奶视若亲人,多次邀请她去浮梁、南昌等地游玩,每次去他们还赠送一些照片。奶奶七十岁生日时,倪南山将军特地给她送来了中堂和一副祝寿楹联。可惜上世纪70年代时,一场意外的大火将家中许多信件和楹联都烧掉了,所幸还有几张照片保留了下来。”这些黑白老照片大多摄于上世纪50年代,有倪南山将军英姿勃发的将军授衔照,还有其夫人胡秀清生活照,有的背面还写着“张仲芳同志惠存,你的同志倪南山赠”。这些照片弥足珍贵,是石屋坑人民与老将军们深厚友谊的见证。

“我奶奶在上世纪70年代初去世了。1985年,刘毓标将军回到石屋坑看望父老乡亲。1989年1月,倪南山将军去世,我们村去了三个人参加葬礼,我是其一……”夜深了,凉风沁肤,张桂女还在叙说着往事,意犹未尽。

一门三忠烈的故事,永远地镌刻在石屋坑村中。而这样悲壮的英雄故事,在皖浙赣边区还有很多很多,无不令人动容。

溪水哗哗,巍峨苍茫的六股尖,像是一座巨大的丰碑,默默地叙说着这里峥嵘岁月的红色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