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

■ 孙邦明

版次:11  2022年02月25日

冯至说:“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联;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

村前老井,留着童年的记忆。我离乡上大学时,它依然是村民心中的当家井,咕咕地泛起清凉,沸腾着人间烟火的图景。回老家,兴致起,总要围转三两圈,轻拂青石井沿,光溜溜的凹槽和斑驳的影像里,回荡着温馨的旧时光。

老井,诞生在我七八岁时的一个夏天。天干地旱,村民自发集资打水井,乡亲们一呼百应,纷纷凑钱出力。打井队端着罗盘,勘探地质,最终锁定在村前路边——这里紧挨田野,易出水。但也许土地太干涸,掘进一百多米深后,仍渺无希望。某日,忽汩汩出水,大伙儿欣喜欢呼,引来全村雀跃围观。挤进人群,伸指蘸水,吧嗒嘴巴,虽咸涩,相比河塘却清澈许多。村民和童年的我们非常兴奋,从此井水熬粥煮饭、待客沏茶,塘水捣衣洗涮,分工明确。

老井,挂满温暖的慢时光。炎热夏日,它像村民们一般勤快,竭尽全力,昼夜津津,却仍供不应求。挑水的队伍排得越来越长,打水绳长一截又长一截,小木桶也越来越灵巧,钻进去、扯上来,汗流浃背地一番忙活后,是一阵阵甜甜的清凉。夏日田间地头,打一木桶井水,放点纸包糖精,瓢舀口漱,一缕清甜直透心底。清澈的水,村民可以用来冰凉自家地里的西瓜,用来为竹床降温,胆大的孩子还会神气地来个“全身透”,哗啦啦从头淋到脚,大呼“凉快、凉快”,好不欢畅。

冬日的皑皑白雪里,老井又用它的体温,暖开你冻僵的双手,融化硬邦邦的乡菜。那些从地窖里钻出来的冬储菜,融入温暖,舒展腰肢,渐渐滋润得像刚出土时那样鲜活。牛棚里休憩的老水牛,也享受着这待遇,嚼着黄稻草,呡一口刚打来的井水,热气从嘴里袅袅地哈出,氤氲满棚。

春去冬至,老井水滋养一代代的村民走出山村,再把一代代稚嫩的孩童哺育成人,留在了城里。

时光荏苒,水井也日渐衰老,井身长满青苔,井沿磨出了皲裂。而小村庄却越来越年轻了——路宽了,房高了,路灯也亮了。老井陪伴着故乡,在贫穷年代彼此守护的记忆,成新旧时代的分界碑。

如今老井孤于一隅,在轰轰烈烈的农村净水工程的凯歌声中,定格成一尊古老的实物雕像。涓涓的自来水,流进村民的家家户户。村里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他们再也不用腰酸背痛地打水、担水了。远方打工的年轻儿女们,也少了后顾之忧,咸涩的时代从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老井镌刻着曾经的旧时光,见证着农村发展的点滴变迁。退休的老井,静卧在老家的土地上,依然守望着那里的山乡欢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