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笑容

■ 孟明

版次:11  2022年02月18日

娘走了三年了,去世那年,她八十八岁。娘走时很安静,她安详地闭着眼睛,面目挂着些许柔和的笑容。三年来,我的眼前不时闪现娘那慈爱的脸庞,耳畔萦绕着娘带着笑的叮咛。

娘出生在山东曲阜一个工人之家,我的外祖父是旧中国津浦铁路鲁南段工程技术人员,娘从小就在铁路边上长大,和她的家人经历了多年战乱之苦。娘是长女,下面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姥姥裹的是小脚,行动不便,为此,娘自小就帮父母挑起了家庭生活的担子,洗衣做饭、照看弟妹等事情都落在了她身上。娘有天赋,从小就学会了剪纸、绣花、搓麻绳、纳鞋底,包饺子、擀面条样样都会。娘从不会诉苦,再难再累都是微笑面对。娘11岁那年,从当时的山家林火车站乘车,去临城镇给家人买干粮,回来时没车了,她背着5斤煎饼,沿铁路走了二十多里才回到家。

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铁路沿线硝烟弥漫,外祖父便带着全家人,逃难到了徐州的贾汪矿区。因积劳成疾,外祖父不久便离开了人世。母亲小小年纪,便分担起家庭生活的重担,并与矿山结下了不解之缘。

1948年11月,贾汪解放,解放军接管了矿山。娘凭着心灵手巧被招工进矿被服厂当了女工,她白天学习缝纫裁剪技能,晚上到夜校扫盲班学习文化,进步很快,被评为矿山优秀女工,还戴上了大红花。

由于父亲工作繁忙,经常不能回家,我出生后,娘更辛苦了。最难忘儿时的一次大水泛滥,那是上世纪50年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晩,父亲在值守夜班,娘带我在家中入睡。风大雨急,劈啪作响,娘躺在床上担心得无法入睡。下半夜时,不断有水从门缝漫入我家的平房,满屋子盆盆罐罐都漂了起来。娘赶紧起床,用雨衣把我包好,抱着我蹚着没膝深的雨水,在黑夜中高一脚低一脚赶往远处的高地。风呼呼地刮着,雨哗哗地下着,很快就打湿了娘的衣服和头发。60多年过去了,娘在风雨中那坚定的身影,那踏实的脚步,那温暖的怀抱,那含笑的面容,像一幅画卷定格在我的脑中,时常浮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在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娘所在的被服厂任务繁重,娘常常用布兜把我背在身上,不影响加班加点工作。到了上世纪60年代初,我又有了两个弟弟,全家随父亲转业回到了山东老家,父亲进了淄博矿区工作,娘带着我们弟兄三个,暂在家乡老宅居住。刚住了两个多月,一天早上娘告诉我,她夜里几次听到屋内和屋顶掉落墙皮和碎渣的声音。她担心老宅年久失修,当机立断,赶紧找来铁镐和铲子,带着我在院内西墙边挖了一个两米见方、约半米深的地窨,又去外面拉来一平板车炉渣灰铺在下面,上边用树棒和麦秸秆、油毛毡做顶棚,仅用三天时间便搭好了一个防震棚模样的蜗居。娘带着我们三兄弟住了进去。三天后的深夜,老宅子轰然倒塌,附近邻里闻声跑来,担心我们受到伤害。看着娘带着三个孩子从蜗居中走出来,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躲过劫难的娘,依旧是平静地面带笑容,一一向邻里致谢。

娘天性善良,心怀恻隐之心,处处与人为善。在自然灾害的饥荒年代,娘凭着缝纫手艺贴补养活我们,为职工家属做衣服收费很少,孤寡老人和有困难的职工家庭做衣服一律免费,大人衣服改成小孩衣服也分文不收。平日里,凡是老人孩子来到家门口讨饭,娘都会力所能及给些吃的。我还记得,一个初冬的傍晚,有个瘦弱的男孩来到我家门口,娘见状立即把刚做好的烙饼卷菜给那个孩子吃,看到他穿的布鞋破烂,又回屋把我小弟的一双薄棉鞋拿来给他穿上。

上世纪60年代中期,父亲随山东矿工队伍支援淮北矿区建设,我们全家跟随来到淮北,住在矿上分的职工家属住宅。这一带有十几排平房,居住了一百多户人家。娘与邻居相处融洽,无论男女老少,娘与人讲话时都面带笑容,从没与邻里发生过纠纷。娘擅长烹饪鲁菜,炸鸡、炸魚、炸丸子,但凡做了好吃的,都给邻居们送一点尝尝。娘当时在矿上的煤矸场上班,干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但她从不叫苦,下班回家时虽一脸煤灰,却始终满面笑容。

我们兄弟三个长大后,每逢节假日回到父母身边,娘总是一边给我们做好吃的,一边面带笑容叮嘱我们,人要坐得直,行得正,不说违心话,不做犯法事。我一直不忘娘的谆谆教诲,工作四十年,谨言慎行,无怨无悔。娘的笑容,娘带给我们的暖暖爱意,娘身上闪闪发光的优秀品质,影响我们的一生,并给我们带来永恒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