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故乡河

■ 殷银山

版次:11  2022年02月18日

那是一个天朗气清、阳光灿烂的日子,一群年近半百的人齐聚到昔日就读的学校,漫步童年时曾经无数次光顾的街道。沿着圩堤来到记忆中的码头,伫立河岸远眺,一座大桥飞架两岸,以前依赖渡船才能抵达的对岸,倏然间变得不再遥远。码头犹在,却已废弃不用。河面上早已不见当年舟楫往来的热闹,岸旁仅有几艘无人值守的破败船只,或泊在水中,或弃于岸上。岁月流逝,世事变迁,过去许多美好的东西,如今成了珍藏于心底的温暖记忆。

在那交通不便的年代,水运是人们出行以及货物运输的重要通道,有的地方毗江临海,成了集散地或驿站,渐渐繁华起来,而家乡作为圩乡,虽连不上江,更达不了海,但水资源却极为丰富。圩内村村周围有池塘,旷野沟湖纵横交错;圩外四面环水,圩内与圩外有斗门相通。那条环绕故乡东面的马元河,虽未兴起一座城,可也孕育了一条老街——马元老街。这条街,曾是圩乡走出去的主要通道,也曾因有河相依而一度繁华,让懵懂的我逐渐知晓外面的世界,从此留下挥之不去的美好记忆。

“小桥流水人家”“门前白道水萦回”“绿水人家绕”……从古典诗词中可以看出,古人对水情有独钟。因为有水就会有灵动之感,还会因此带来繁华和财富。马元老街能够曾经繁华,大概也是与它傍水有关。老街沿圩堤而建,靠河岸有一座高高的水码头,为了货船靠岸方便,正对河的一面是垂直的。码头两侧都筑有阶梯,人可以一直走到河边。那时陆路交通不发达,大概是考虑到运输方便的缘故,油厂、粮站、供销社等有大量物资需要装卸转运,都齐聚在老街上,老街由此成了货物批发、零售的集散地,商贸由此日渐兴旺。每当晨曦微露时,从河岸到老街,赶早集的乡民们早早便从河对岸坐渡船赶了过来,拎着或担着自家地里产的蔬菜、谷物,抑或养殖的鸡、鸭、鹅和小猪,拿到街上去售卖。零乱的脚步声,粗声大气的说话声,一路洒下。乡民的质朴任性,就这样肆意地张扬。天光日渐明亮,老街上的人越聚越多,窄窄长长的街道汇涌成一堵人墙,人们推搡着前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家禽家畜的鸣嚎声,相互磕碰的埋怨声……汇合成一首乡村交响乐,老街热烈喧嚣的序幕,就在这嘈杂声中徐徐拉开。

码头是老街连接外界的窗口,也是很热闹的一个地方。清晨,隆隆的马达声响起,提醒着客船很快就要开启了,尚未来得及吃早饭的人们,着急地一路小跑往河边赶。小贩们可舍不得放过挣钱的机会,热情地提着篮子匆匆跟到河边,“卖麻花、油条、糍粑、糯米粑粑哟……”就这样大声吆喝着。趁早来河边浣衣的妇女已占据河岸,鞭炮似的棒槌声,夹杂着邻里坊间趣事带来的欢笑声,久久回荡在空旷的河面。

你方唱罢我登场。待客船开走、浣衣女洗刷好后回家,已是上午时分,此时货船开始陆续靠近码头,船老大将竹篙往船头一插,拎着铁锚往河岸重重地一抛,抬起长长的跳板往码头一搭,船与岸便稳稳地连接起来。那从粮站或油厂拉出来的一辆辆板车,满载着稻谷和菜籽,长龙似的穿过圩堤下的涵洞,纷纷抵达码头。卸货时,搬运工一人一个披风,扛麻袋时,两只手分别拽住披风的两个角潇洒地一扬,便罩住了头、颈和背部,只见他下蹲、弯腰,另两个人牵着麻袋的四个角用力一甩,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一袋稻谷就势落上了肩。搬运工“哎嗬、哎嗬……”喊着号子,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迈上货船,将麻袋往货舱中一撂,人便轻松地直起腰来,而后从另外一块跳板回到码头,如此重复着这样的劳动。一袋袋稻谷码上船舱,堆得像小山一样,使原本高出河面很多的船沿愈发贴近水面。夏天时,我们在河中戏水,总喜欢攀住船沿翻上船,纷纷爬上高高的谷堆,将其当作跳水的跳板,身子一跃,一个猛子扎到河中,飞溅的浪花和着欢乐的笑声,成为少年的我关于故乡小河最美好的记忆。

白天的热闹后,夜晚,小河给人以宁静与温暖。傍晚时分,夕阳映照下的河面,如泼了酡红油彩似的,给人以无限美感。这时,客船和货船如倦鸟归林般纷纷靠岸。待客散货卸后,停泊在岸边的小船,好似一个个移动的家,顿生忙碌景象。男人开始打扫船舱,女人忙着生火做饭,长河落日,炊烟袅袅,呈现的是水乡才有的生动画面。夜幕四合,船上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女人将烧好的饭菜端到船头,劳碌一天的男人光着膀子坐下来,伴着清风明月,静听轻浪拍岸,一杯酒一口菜地独享这份惬意。直到女人催促多次,才意犹未尽地放箸停杯。等到月上柳梢,河岸边宁静下来,俨然一幅“河清月近人,渔火对愁眠”的诗意之景。

生在圩乡,环绕的圩口,就像一口锅,圩堤就是那锅沿,圩内则好似那锅底,村庄就这样零落地分散于几十平方公里的“锅底”中。对那环绕圩堤的故乡小河,虽不知她源自何地、流向何方,但年少的我却认为,不管是跨过她还是循着她的足迹前行,就能放眼外面的世界。我和年龄相仿的表弟,曾经在枯水期赤脚趟过了河,到河对面的芜湖县红杨去看过电影,忽然发觉,那隐匿在树丛中、给人以丰富想象的对岸,原来也是一个与家乡一样的圩口。随着年龄增长,听多了见过世面的人的所见所闻,更增添了我对外面精彩世界的向往之情。那时,故乡没有公路不能通车,被人们戏谑为南陵县的“西伯利亚”,若想走远,唯一的路径就是到码头坐船——沿故乡的小河汇入青弋江,向南可达古镇弋江,往北可抵芜湖县的湾沚。记得我第一次到湾沚,从一条曲曲折折的巷街穿过,感觉这比家乡“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老街不知要大多少倍。在那里,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了有着四个轮子跑的公共汽车和大货车。还有那冒着黑烟哐当哐当长龙般的火车,我跑着去数一节一节的车厢,还没等数得清,它已倏然而过。听住在那里的远房亲戚说,这些车是开往芜湖市以及一些更远的地方。由此,我才晓得世界之大。

凭借故乡的河,我也到过弋江古镇。让我大开眼界的是,这里是水陆交汇枢纽,从上游泾县贩运过来的竹木,在这里囤积销售;从下游运过来的农副产品,在这里被收购,形成了竹器市场、木材市场、土特产品收购市场等一系列专业市场;还有那鳞次栉比的商铺,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类小商品,都比家乡老街要繁华得多丰富得多。那一刻,我心生感念,如果没有故乡的小河,我怎么会知道世界之大,又怎么会洞悉外面的精彩和繁华!

时代的发展,将许多昔日美好都幻化成人生记忆。为了提高圩堤防洪标准,随着青弋江分洪道的建成,故乡的老街被后来命名的青安江隔离出去;那故乡的小河,也因水的分流而被弃之一隅,逐渐被人淡忘。可在我内心深处,她是一条有着我少年时的美好记忆、曾引领我增长见识的河流。她让我感到温暖,因而始终无法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