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面红漆大鼓就这样盘坐在露天的舞台上,只有居于舞台中央的那面大鼓倒悬在空中,硕大的赭黄色鼓面愣生生地盯着台下的观众。
一群腰扎红腰带的后生,生龙活虎般地跳上舞台,叉开双腿,将双脚钉在大鼓旁,绾起衣袖,左右手各握住一根缀着金黄穗缨的木槌,只待领头的槌一声怒吼,场上所有的槌便一股脑儿击向沉默许久的鼓面,鼓声便如风掀狂浪般向四周飞溅。
在我的老家,每逢春节,狮子队彩排之前,便要在用方形饭桌拼成的大舞台上,擂响一通狮子出场的催征战鼓。
这排山倒海般腾起的锣鼓声,从村子里汹涌地滚过,像是冲开了乡亲们心头关闭已久的快乐闸门。大姑娘小媳妇放下手头正在编织的毛衣,毛头小伙扔下刚烤熟的番薯,大爷大妈抛开正料理的家务,向锣鼓声密集的场地上飞快地拢去。
圆盘式的鼓面被急骤的雨点节奏鲜明地擂着,惊天动地的鼓声窜过屋脊,越过树梢,跳过河沟,翻过山梁,向四野八荒急促地传递着欢天喜地的快乐。
脸盆一般大的铜锣被包裹着红绸布的槌儿敲着。脆生生的锣声,合着鼓点的节拍,一会儿顺着鼓声飞驰而下,一会儿越过鼓声逆流而上,一会儿又伏在鼓声上缠绵缱绻。有时锣声脆叫着在鼓声前开道,有时锣声又落在后面,催促着鼓声快快赶路。更为热烈的是,锣声和鼓声抱在一起,在场地上打滚,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一会儿锣声趴在鼓声上,一会儿鼓声压在锣声上。有时锣声和鼓声手拉着手一道向前狂奔,一会儿锣声跌倒在地,鼓声在一旁窃笑,锣声爬起来,揪着鼓声的尾巴追打着,鼓声一猫腰,锣声摔了个嘴啃泥;有时鼓声跑累了,坐在地上歇着,大气不出,只有锣声孤零零地在那里喋喋不休……
歇过劲儿的鼓声跨上战马,得得的马蹄声卷起漫天的尘土,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高过一声,昂首啸叫着,向远方腾空驰去。锣声也不甘示弱,搅动着冲天的巨浪,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溅起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声响。更多的时候是锣讲鼓听,鼓歌锣应,好不喜庆!
虎虎生威的后生们,抡起曾经挥锹舞镰的手臂,把裹挟着麦浪和稻浪的槌穗,高高地举起,又沉甸甸地擂下,一槌槌都仿佛是在夯实脚下的黄土,都像是在邀约每一粒泥土去赶一场热热闹闹的露水集。
每一槌锣鼓,既砸在鼓面锣面之上,也擂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的心鼓心锣上,这一槌槌仿佛就是春风中剖开泥土的犁铧,翻起黑油油的泥条,散发出泥土的芬芳。这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点,就像一粒粒饱满的种子,温柔地跌进泥土的胸膛。微湿的泥土最先被吵醒,忙不迭地催促着草木萌发、种胚发芽。
这一槌槌锣鼓,仿佛就是夏日里的暴雨雷电,痛快淋漓地浇灌着庄稼,扭痛植物的关节,点亮庄稼的梦想,揿动花蕾的开关,雷鸣般地敦促着禾苗们拔节、分蘖、扬花、抽穗。
这一槌槌锣鼓,仿佛就是秋日里横扫落叶的金风,锦绣着广袤的大地,斑斓着无边的秋野,急促地拍打着豆荚的门环,摇晃着闪着金光的稻芒,然后调皮地推翻一桶桶金黄的颜料,把灿黄的颜料一一涂抹到稻谷和豆类的脸上。
这一槌槌锣鼓,仿佛就是铺天盖地的瑞雪,一出场就恣意汪洋,一亮相就压倒群芳,一展喉咙就让山水沉寂,一回眸就令天地动容。
乡村锣鼓,忙就忙得汗流浃背,闲就闲得自在逍遥。农忙时,乡亲们就用双腿作槌,铿锵地敲击着如锣面如鼓面的大地,即便是额头滚落的汗珠,也能擂响一通战鼓。想那春播之时,乡亲们大手一扬,一粒粒饱满的种子击落到泥土之中,侧耳就能听到一声声密集而又雀跃的锣鼓,锣声鼓声连同种子被一同种进微温的春泥之中,往后的日子,锣鼓之声,每时每刻都在响亮地提醒种子不要偷懒,要拼力拱破泥土,去迎接春阳的抚摸。
想那炎炎夏日,锣鼓声就藏在秸秆之中,陪着秸秆拔节,伴着秸秆孕实。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锣鼓声都拥着秸秆,在田间地头踮足张望。那一望无垠的绿色波浪,就是锣鼓青葱岁月的真实模样。
想那秋光阑珊的日子,锣鼓声就藏在摇铃的豆荚里,就躲在稻穗的金黄中。每一场金风都会亲切地拂过锣鼓之面,击打出丰收的乐章。
想那瑞雪纷飘的日子,锣鼓声便尾随着归仓的谷粒步入农家,在饱满壮硕的籽粒里,一遍遍夯实粗犷的嗓门,只待新春来临,它们便把一年四季采集到的天籁汇聚到一起,用木槌一遍遍夯实,用希望一遍遍丈量,用激情一遍遍击打,然后豪迈地走上乡村的舞台。
一年四季,劳累的乡亲们,就这样把每一天都过得锣鼓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