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火盆

■ 陈立武

版次:11  2022年02月11日

我的童年是在淮河边度过的。记忆中,夏天好过,冬日难熬,既没有北方的火炕,也无城里的炉火,更不谈暖气和空调,取暖只是靠原始而简陋的泥火盆。

泥火盆是用泥土制成的可以生火的泥盆,据说已有两千年历史。做火盆的泥巴,应选用厚重的黏稠土,而不能用松软的轻砂土。和泥时要反复捶捣、摔打,让泥巴更劲道。为使泥盆耐用不开裂,要在泥巴里掺和些用旧麻绳绞碎的一寸多长的“麻刀”,类似今天建筑用的钢筋。火盆比脸盆大一些,选合适的瓦盆做模子,将其倒扣在背阳处的地面,在上面均匀涂抹和好的泥巴,不可一次成型,最好分三次操作。每次阴至半干,用木榔头轻轻敲打泥巴,使其致密瓷实,然后再涂下一层。最终完成并阴干后,便可掀翻过来,去除内模,稍事修补,即可使用。泥巴用得多,很沉,孩子是无法搬动的。

农村没有煤炭,取火原料极其简单。山里人用木材烧炭,我家在河边圩区,只能使用麦场上作物脱粒后剩的下脚料,如麦糠、稻壳等。常见操作是,先将麦糠等燃料放入火盆,待早饭做好后,把灶膛里未烬化的火灰扒出来,放入火盆里,用鞋底或木锨压实,让这些暗火慢慢引燃下面的火料。火盆燃起后,有些熏人的烟雾,不过人们顾不了那么多,只静静等待屋子暖和起来。

寒冬腊月,雪花纷飞,家家户户离不了这温暖的火盆。“快来烤烤火”,是冬天招呼客人进屋的第一句话。除了烤火取暖,火盆用途还很多。冬日光照弱气温低,衣物难晒干,雨雪天更甚,晾不干的衣物,孩子调皮弄湿的鞋袜要在火盆上烘烤。当然,这需要一个竹编(柳条也可)的罩子撑在火盆上方,且要不时查看,以防衣物烤焦。清晨,小孩子恋热被窝懒得起床,家长会在火盆儿上烤热棉衣再给孩子穿。大人做活用的烙铁,可以在火盆里加热。爷爷抽旱烟不用火柴,直接将长长的烟袋杆伸到火盆里。

火盆儿不仅是寒冬温暖的使者,还是美食制作的源地。一撮玉米,几颗花生,一把黄豆,爷爷像变戏法样把它们做成香喷喷的美食。金黄的玉米埋进草灰的余烬,不多久就听它“嘭”的一声,蹦跳着出来,变成硕大的爆米花。雪白的玉米花浮在草灰上,耀人眼目又好吃无比,让影院里的爆米花相形见绌。将带壳的花生埋入草灰,估摸熟了后,用小棍子翻出来,剥去外壳捻了红皮,露出白胖胖的花生。但这花生不宜马上吃,放置一会儿凉下来吃才香脆。没有花生还可以烤黄豆,不过黄豆不能深埋,否则很难捡出来,经常被火儿烧得焦煳冒烟。办法是取巴掌大一块铁皮儿(如旧铁锅)放在灰火上,将一小撮黄豆摊在上面,用小柴棍轻轻拨动豆粒。在热火的炙烤下,黄豆扭着身子跳起欢快的舞蹈,一阵劈啪作响后,便可取出。冷凉后的黄豆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一股清香弥漫开来,美味不输花生。

记得爷爷曾从火盆中翻出一只红薯给我。那红薯冒着油,嗞嗞作响,剥开焦香的外皮,露出热腾腾的红薯肉,吃起来既香甜无比又酥软可口,味道远比水煮的好。烤红薯撩起了我心中的馋虫,于是学着爷爷将红薯埋进盆火里。然后急猴子般盯着,眼巴巴地守候,不时掏出来看看,可红薯总是那么生硬。最终耐不住外面玩伴的呼唤,跑出去玩了。疯玩中猛然想起火盆里的红薯,急切跑回家时,闻到的却是焦煳气味,红薯早变成了烧焦的碳球。

屋外北风呼啸,屋内阖家团聚,一家人围坐火盆烤火闲聊,享受美食,盆火映衬着咱庄户人的安详和满足。不论是吃花生、玉米,还是黄豆、红薯,我们的鼻尖和脸颊上都会蹭上许多黑灰,自己看不到,却看得见他人的。一家人饱了口福起身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发出会心的笑声。

火盆边还有很多温馨、恬静的场景。爷爷给围坐火盆的孩子讲故事,孩子们双手伸在火盆上,两眼紧盯爷爷的面庞,稚气而兴奋的脸儿随故事跌宕变换着表情。爷爷边讲故事边“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尽显和善与慈祥。奶奶戴着老花镜在火盆边慢悠悠绣着花鞋垫,姑娘媳妇们聚拢过来,边拉着家常边向奶奶讨教,纳鞋底做女红。热腾腾的火盆让手儿活泛开,做出的针线活倍有灵性儿。银铃般笑声一阵紧一阵慢,伴着火盆的热浪荡漾开来。入学后的我们也有了自己的正事——做作业。将小方桌抬放在火盆上方,每人端坐一面,脚蹬着火盆,舒展着双手,比谁的作业做得又快又好……

这些场景,像鲜活的写生,像古拙的雕版,温暖而朴素,灵动又安详,凝固在岁月时空中,闪烁历久弥新的光泽,散发令人陶醉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