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离开家乡的人来说，腊月里总是要回一趟老家的。仿佛只有回了一趟老家，这个年才可以过得踏实一些。可是，一旦回了老家，心里又会有一些东西就再也放不下了，会有一些牵挂和牵绊在。有了牵挂和牵绊，心里是幸福的，也是有着无端愁绪的。

腊月须还乡，还乡是一种深情的回望。除了在外读书的那几年，我从未真正离开过家乡。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离老家最远的时候，也只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即便再忙，抽空回去一趟的时间总是有的。可这几年，我却不是经常回去，也算是和老家越来越疏离了。疏离了，便有一些愁绪萦绕心中，挥之不去。

到了每年的腊月，是我回老家最频繁的日子，隔个把星期，就要回去一趟。坐车，一路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就莫名地开心起来，随时知道车子已经到了哪里，那些熟悉的地名，和我的乳名一样熟稔。每走一段路，便离家近一些，离家还有多远，心里总是清清楚楚的，有时还会想到和刚刚经过的某个地名相关的趣事，忍不住会在心里笑出声，这就是回乡的情痴了。

刚走到村口，便听到熟悉的乡音。三婶在唤他孙子的声音，有一点嗔怒和心疼；二叔吆牛回村时，声音悠然而淡远。砖匠爷爷喊着我的小名和我打招呼的声音，总是那样亲切，我爷爷去世后，他格外疼我，每次见到我，都会问长问短地说上几句，我熟悉他酒后微曛的声音；房前屋后的鸡鸣犬吠之声，总是此起彼伏，这样的村庄才是生机盎然的。

回老家的次数少了，有些邻居家多年没去串过门了。在村道上看见一些年龄小的孩子，我已经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了，可一看到他们的模样，马上就能认出他是谁家的孩子。村里的房子多数都翻盖了，即使没有看见乡亲们盖新房的过程，我也能一眼认出那新盖的楼房是谁家的，它的屋基没动，它的主人也不会改变。村庄依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村庄了。腊月里，我还是时时会有要回去看看的想法。腊月须还乡，还乡情更怯，也更真。

腊月还乡费思量。费思量的是还乡的所见、所闻，这能勾起我们许多过往的记忆。邻居家厨房的屋檐下堆着些劈柴，那是一截截的松木和杂木，应该是从村西丘陵上砍来、拾来的枯木断枝。墙边堆着的一捆捆芦苇，是从村东大湖的湖堤上砍回来的。以前芦苇是用来编席子、编晒帘卖钱的，现在它们只能堆在屋后当柴火烧了。

院子的角落里，能发现一些倒扣着，或随意放着的水缸、坛子、酝子。大的水缸是过去装水用的，也有芽豆芽用的。小的坛子，多是腌菜坛子。酝子，是一种小口鼓腹，体形小于缸，但比一般腌菜坛子要大许多，它是腊月里用来装炒米、炒米糖的容器。看到缸、坛子和酝子被弃置一边，老家的某种生活仿佛也被我们放在了一边，我心里总有一些伤感。

腊月还乡堪断肠，我的心里总纠结着，腊月里想还乡，却又不敢还乡，情真还情怯，难聚又难舍。有这样心情的人，或许不只是我。看到一位朋友在老家拍的一组照片，有一堆截成段的木柴，一个破碎的瓦缸，门头上的门牌号，厨房里的情景，一台旧电视机，土砖瓦顶的老房子。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张照片，山坡下、冬树枯草间，散落着的几栋砖墙老房子，砖墙有着明黄温润的光，像每一个人心中老家的样子，房子虽然旧了，却依然能温暖着我们的内心。她说：“逗留在此，不忍离去；百感交集，无法自拔。”这就是腊月还乡堪断肠的纠结所在，也是每一个恋乡人的心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