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最盼年——盼的不是吃和穿,而是盼着在家里的墙上贴上几幅新买的、五颜六色的、散发着油墨香的年画!
在我的农村老家,一直有着春节贴年画的传统和习俗。一傍年根,农村的集市便热闹起来,各种年货琳琅满目,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赶年集,我最想买的就是年画。为了买年画,我从夏天起就开始“筹集资金”了——养兔、喂鹅、割白柳条等,都是我挣钱买年画的办法。
过了腊月二十三,父亲就带着我去赶年集。像赴一场千年之约一样,我一路雀跃着,十多里的土路,竟然不觉得有半点累!进了年集,满眼都是人,说笑声、砍价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我牵着父亲的衣角,不住嘴地催促他:“先买年画!先买年画!”父亲拽着我,艰难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了年画的摊位前。卖年画的摊位有三趟,每趟有20多米长,各种版式、题材的年画花花绿绿的,被摊主高高地挂在栏杆上,或者干脆摊摆在地上任人挑选。大人孩子就在这三趟画廊前来来回回地走动,精心地选择着自己心仪的年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年画墨香,吸一口,令人陶醉!
年画实在是太多了,光从产地上分,就有天津杨柳青、河南开封朱仙镇、江苏苏州桃花坞、山东潍坊杨家埠、山东高密、四川绵竹、河北武强、陕西凤翔、山西临汾平阳等。画面线条单纯,色彩鲜明,气氛热烈愉快,最多的当属《春牛图》《岁朝图》《戏婴图》《合家欢》《胖娃娃》等,另外还有好多是神仙、历史故事、戏剧人物题材的。我的钱有限,所以选起年画来就异常艰难,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黄天荡》是要买的,因为《岳飞传》早已耳熟能详;《西湖借伞》充满了浪漫的气息;《西游记》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在少时的我心中,孙悟空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我就这样攥着几毛钱,从摊头转到摊尾,一趟又一趟,艰难地斟酌着。最终,在父亲的再三催促下,我一咬牙选出了三幅。摊主把三张年画卷成筒,用胶线箍好。我小心翼翼地抱着画筒,生怕一撒手它就飞了……
午后两三点钟,集市上人流渐稀,父亲和我背、扛、抱着各种年货满载而归。虽然大半天没歇脚儿,我却居然没有一点饥饿感和疲劳感!到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把画筒放到新编的炕席上,大声喊来家人,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屋里顿时满是年画的油墨清香!家人聚拢过来,细细地打量着新买的年画,一边欣赏一边评价个不停。虽然离过年还有几天,我的心情却早已急切得不能再等,一个劲儿地央求母亲赶紧和面、打浆糊、贴年画。于是大伙一通忙活,把年画稳稳地贴上了东间屋的土墙上。
年画刚贴好,我就一溜烟跑出家门,喊来小伙伴来我家欣赏年画。几颗黑脑瓜围着墙上的年画,不懂装懂地欣赏起来,有的还忍不住用手摸摸年画光滑油腻的纸面,稀罕得不行!
整整一天,我都在兴奋中度过,到了晚上才忽然发觉,自己居然一整天水米未进!匆匆吃过晚饭,躺在暖和的土炕上——有了年画的陪伴,每一宿都睡得更香甜、更踏实!
年画,是那个时代每个家庭中最隆重、最实用的文化大餐和精神享受!年画是我的“文学启蒙师”——我就是靠着墙上的年画,认识了很多汉字,它不仅是年节的点缀,更是文化流通、道德教育、审美传播、信仰传承的载体与工具。同时,年画也拓展和装饰了我最初的梦想:各式各样的年画“告诉”我——该怎样做人,要做什么样的人。尤其是年画上的那些英雄形象,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红色的种子,时至今日,它依然引导我堂堂正正做人,坦坦荡荡做事,为国尽才,为家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