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下半年,差不多相同的时节,远远地,村头响起“拨啷啷”的鼓声和“鸡毛换灯草”的吆喝声,女人和孩子知道,操着外地口音的货郎来了,于是,陆续循声聚拢去。女人们先是围着货郎担子左瞧右看,接着挑一些红头绳、发卡之类的小玩意,然后必定来一包叫作“洋红洋绿”的颜料。货郎掏出挖耳扒般大小的勺子,小心翼翼地从玻璃瓶子里舀出一勺细盐样的红绿色小颗粒,倒在纸片上。女人们在旁边不停地说“添点”、“再添点”,货郎便将勺子再伸进瓶子里,舀出些许,在瓶口斜着勺子又抖些回去,然后将剩下的也倒在纸片上,包起来。女人们接过纸包,拿回家收好,等到过年时用来在蒸好的年粑年糕上点红。
冬季如期而至,年裹着风雪越来越近。忙年的日子,一阵紧似一阵。打豆腐,炒瓜子花生,切米糖芝麻糖,杀年猪……农忙时忙生产,农闲时忙生活,旧时乡村的岁月,竟是那般条理分明。
把淘好的糯米倒进碓臼里,几人合作,在阵阵捣碓声中,不久,米被捣成了粉。还怕粉不够细,就用粉筛过滤,将粗粉回到碓臼里再捣。捣好的糯米粉掺少许籼米粉,就可以做年粑年糕了。
年粑年糕种类繁多,最常见的有“包心粑”、“印子粑”和“状元糕”。“包心粑”,顾名思义,就是将糖拌芝麻粉包在中间。“印子粑”,要事先准备木质的印模,模型有的是桃心形,有的是六边雪花形,还有鱼状鸟状的;然后将米粉筛在一个个印模里,筛满后再反扣到“粑叶”上放在锅里蒸,蒸熟后随模型成各种形状,惟妙惟肖,极富情趣。“状元糕”其实也是印模成型,只不过其印模是网格状,一次能印上十几二十个,正好装满一格笼屉。
蒸年粑年糕的日子到了。家家户户的厨房,演绎起火和水、声和光的交响。灶膛里架起松树片柴,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红了墙壁,也映红了母亲的面庞。水在锅里开始冒泡、翻滚、蒸腾,蒸笼四周呲呲地冒出热气,蒸汽愈来愈大,不一会便弥漫整间屋子。香气从蒸笼里溢出,越来越浓烈。这时候,母亲将蒸好的一锅取出,再蒸下一笼。
等到每一笼年粑年糕蒸好后,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要点红了。母亲先把“洋红洋绿”倒些在碗中,加水化开,拿一根竹筷,将方形的那头剖开成十字型。待取出一笼年粑年糕之后,我们便将竹筷十字型那头,放在碗中蘸一下,在蒸熟的年粑年糕上轻轻一点,十字红印就像朱唇一般吻在白白胖胖的年粑年糕上。
“状元糕”个头小,仅在正中点一下。个头大的“包心粑”、“印子粑”则点在正中和四角。有时正中点红印,四角点绿印,红花有了绿叶映衬,特别鲜艳美丽,原本普普通通的食物立刻鲜活起来,仿佛一跃成了艺术品。特号的年粑全是红印。母亲说,红色像火,好看,今后的日子也会像火一样红。
一笼笼年粑年糕取出,摆在案板上、蒲篮里,整整齐齐,冒着腾腾热气,远远一看,星星点点的红印,像瓣瓣红梅洒落于初阳照耀下的雪地,预告着春之消息。
刚出锅的年粑年糕最可口,样样尝一尝,香甜软糯,巴不得一口吞下去,但印有红印的部分总要留到最后吃。正月拜年回来的路上,小伙伴们也总要互相看看谁家回的年粑年糕上有点红,谁家的红印最好看。
搁在今日,或许有人觉得,小小的点红,太平淡无奇。但那时平凡朴素的生活往往因为这些小小点缀,顿时有了欢乐,有了喜气,让人心生美好、温暖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