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诗群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版次:11  2022年01月28日

我们带着故土的温热走出村庄的时候,对村庄的回忆成了月光下清远的笛,它明快或是缠绵,总之是乡愁的余韵.乡村是游子的母体,却并非垂老苍颜,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焕然新姿、也是旧时风物。初冬犹如小阳春。一行人走进繁昌乡村,走在赭圻东西冲、“纸鸢香草”庄园和林乐慢谷的暖阳下。这里,“乡村振兴”风景独好。

风过东西冲

我们在初冬的暖阳下合了张影,挤挤挨挨地,因为看中了砖石围墙上的那行字:此心安处是吾乡。东坡的句子,定格在此竟是十分妥帖。字是鲜亮的赭黄色,在黑底石料上一个一个立着,仿佛星夜里的一束暖光。它身后的农家小楼泊在光影里,高过楼顶的竹杪在白墙上方抹开一片浓翠。阳光铺天匝地,村子和人都是松弛闲适的。

一行人在路口下车时,一片幽深逼眼而来。镶嵌彩虹道的柏油路在村前分了岔,像一棵藤上分出的两根枝丫,往左是东冲,往右是西冲,合起来,就是村庄的名字——“东西冲”。说不上有多少年,东西冲一直宁静地依卧在荻港镇赭圻村的腹地。很多年前我曾来此拍专题片,那个灰扑扑的小村子,此时却恍如隔世。彩虹道往村子尽头延伸,虽是初冬,四面山色依然苍翠,草木的青绿和彩虹道的明丽就有了油画的质感。村民的粉墙掩映在竹树间,倒真的作了画稿,有的整面墙都是江南的烟雨,转过身,另一面墙是一篮橙黄的老柿子,或者四季风物的流转,似乎有春风拂面,似乎有流水潺潺,似乎能嗅到果实的糜香。碗口粗的青竹亭亭直上,竹叶在极高处聚成绿云,风过,便有飒飒之音,仿佛四起的掌声。

若时光倒流二十年,这块土地上的乡亲们,难以想象竟有一日住在这样的村庄里吧?东西冲的人当然是自豪的。请来当向导的老人听了一路我们的赞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眼睛里是会心的笑意。老人指着道两旁的竹林告诉我们,当初政府为了建这个美丽村庄,给远在外地打工的村民打电话,问他家的竹林能否让出一条道来?村民爽快地答,只要能把村庄建好,砍些竹子算什么!

东西冲是赭圻村的一个小村落。整个村落以及背后的一道道山梁,被统称为赭圻岭。眼前这岭这村,这一片莽莽苍苍的山峦和幽谷,是以“赭圻城”的地名收录在了省地方志中,被释义为“江南名城”,有过曾经的繁荣。

发生在赭圻岭的历史事件是与争战杀伐联系在一起的。时间的长河里,似乎仍然回荡着兵戈之声和穿林而过的猎猎风声。“隆和初,诏征温,温至赭圻,诏又使尚书车灌止之,温遂城赭圻居之。”这是《晋书》上的记载。东西冲的数百村民,遥远的祖上是否聆听过赭圻岭的杀伐之声?那时的劲风在林子里奔突,和着马鸣哭喊,是令人心悸胆寒的。我这么想时,温驯的阳光正如潮水泼洒在东西冲的万物之上,粗壮如盖的栗树、草木深密的山梁、一幢一幢洁白如新的民居,都这般舒坦温润,让人心安。吹过东西冲的风,此刻是轻柔的。

漫山遍野都是香

也许,她生来就与香草有缘。她说在她小时,父亲就在阳台上遍植香草,不曾料到未来岁月的某一天,这些香草在她心里开始发芽。

在承包茶冲村的山地前,这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几年后,薰衣草和各色花草蔓延成芳香花海,汪琼的名字成了这片土地的代名词。这个放弃城市生活来到山乡种地的女子,村民们起初是不大相信的——在大商场里优雅地指挥着一众员工,怎么着也算是都市丽人,手握锄柄垦地拓荒,能坚持几日?

如今,七年过去了,汪琼和她的“纸鸢香草”,已成为茶冲村的一部分。

茶冲不独有茶,还有望不到边际的山岭和草木,环村葳蕤,触目皆绿。林木从近村一直延荡到远山,说它是世外桃源不为过,但因地处偏僻,少有人光顾,年轻的村民外出打工,上了年岁的守着薄田和老宅,日复一日。当那个笑容满面的女子跑遍一百多户人家找他们签合同时,没有人想到,一些新的事物将涌入他们的生活,掀起微小或激越的水花,使整个村庄发生改变。

500多亩山地,成了纸鸢香草庄园的浪漫花田。新翻的土地,种上了薰衣草、玫瑰、迷迭香、德国甘菊等30多种观赏类香料植物。漫山遍野的风,吹拂着这些细幼的草叶,它们在春天的温床里扶摇生长,仿佛在一夜间,被绣娘的千万根丝线缠绕,绣出一片又一片香气盈鼻的五色花毯。

茶冲村从未有过地明丽起来,闻讯而来的游人围满了花田。远山隐隐,竹海幽深,近处是香草花海,是泥土芬芳,村庄和自然的淳朴之美正好应了那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美好愿景。

午后,我们在香草庄园里游逛。初冬的季候,林地仍有弥望的绿意。展览间里,摆满了几十种用香草和花朵制成的衍生产品,香草茶、纯露、精油,还有手工制作的香囊香皂等,它们将通过多个线上销售渠道,带着花草的芳香,递送到全国各地。

说起七年来的创业经历,说起与村民之间的交情,汪琼笑意盈盈。第一位来找她帮忙的是一位老农。老农扛来半麻袋土豆,问她收不收?她有些为难,但还是悉数收下,试着在微商号上发布代售信息,竟很快被人下单订购。接下来,村民们将散养的土鸡、鸡蛋、板栗、花生、土豆乃至瓜果,肩挑手提地送到“纸鸢香草”。每次回城,汪琼的车里总塞满了各式土特产,帮忙一一分送到顾客手中。

喝着花草茶,听汪琼聊茶冲村的人与事,周身弥漫的芳草气息令人愉悦地想起一些美好的事物,仿佛与春天同行,我们坐着久久不愿离开。汪琼说,她不久前将户口迁至茶冲,眼下已是地地道道的茶冲人,言语中竟是万般喜悦。

风物与乡愁

上午八点半,林乐慢谷的晨露还未消散,我们便吃到了刚出笼的第一屉毛团子。

大锅灶上掌勺的师傅把冒着热气的笼屉端来,稳了稳神,两手捏住盖耳猛然揭开,一团热腾腾的白雾冲天而起,人瞬间被雾气包裹隐身不见。只见雪白的毛团子整齐地卧在笼屉里,糯米和粽叶的清香弥散开来。

蒸毛团子是江南乡村的旧俗。年关临近,勤劳的农妇开始上山采叶,然后泡上糯米和粳米,磨米浆做团子。一个个白灿灿的米团上屉蒸熟后,浸上水养起来,可以慢慢吃到来年开春。

林乐慢谷是城郊的一片农业产业园,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不断,于是常有成群的学生和游客来这里体验乡村生活。若是这样的秋冬时节,主人就会蒸上热乎乎的毛团子或南瓜饼,暖一暖客人的胃,唇齿间熟悉的醇香让人想起儿时乡村的年节风俗,亲切感油然而生。

乡村有了新的面容,但旧的风俗和风物,也在有意无意间,引领人们回望远去的岁月。在平铺镇一个叫荷岭的自然村,村口的三株圆柏被村民倾注了热切的情感。

80岁的蒋有龙老人站在680岁的三株圆柏旁,让这个村庄显得愈发深邃古朴。前方不远处,横亘着连绵的群山。群山有名字,往东南方延伸的叫荷花岭,往西的叫香岭,两座山岭首尾相连如青龙盘踞。老人说,在他小的时候村里就有“五柏镇青龙”的传说,柏树原有五株,在他十多岁的时候砍去了两株,剩下这三株依然年年青翠。三株圆柏相隔五米一字排开,如慈祥老者,守望着村子,见证着乡村的嬗变,已成为荷岭人共同的记忆和灵魂深处的根脉。此刻,它们的目光正越过群山望向山外,那里有年青一辈的荷岭人走出村庄的背影。

乡愁是什么?是故乡的风物,是一株老槐、一口古井,还有朴素的乡音和俚语,它们都是游子回乡的路。

在赭圻村东西冲,这些难忘的乡音被亲切地印在村道的围墙上:“多想告诉你,在我的故乡,男孩叫作‘小把戏’,女孩叫作‘小阿头’;有一种今天叫‘哏着’,有一种明天叫‘门着’;有一种膝盖叫‘希不罗子’,有一种胳膊肘叫‘拐肘子’……”草木渐深,天空明朗,一座村庄的记忆,千百年来幽深繁富的风俗,此刻扑面涌来。

在乡村振兴的浪潮里,处处是日新月异的变化,但因为风物的留存,一切过往的,似乎又都有了根绊和牵系。肠胃念着儿时的美味,耳畔依稀有亲切的乡音,记忆一旦被唤醒,仿佛立刻如锣鼓喧响,散发汗液和烟火气息的日子又在回忆里缓缓呈现。

有了风物的牵系,心是安宁的,故乡也仍然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