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与风筝

■ 高路漫

版次:11  2022年01月07日

在我少年的记忆里,母亲的河是从春天开始流淌的,因为春天的河岸有风筝。乡村湛蓝的天空缀着缕缕轻云,风筝就在云的映衬下,从河的这一头飘过河的那一岸。这条总是流淌在她诉说中的河流和拴着天空中那些风筝的线是一样的,也是一种羁绊,不同的是河流的一头拴着故乡,另一头拴着多年前早已离开故乡的母亲。

听母亲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姥姥家还住在河边。那是一条被称之为西淝河的淮河支流,蜿蜒地从亳州一直流至凤台的硖山口入淮,这是一条养育着皖北人民的母亲河。

今天,当我站在西淝河岸边时怀着一种崇敬的心情。不知为何,我始终对河流有一种敬畏,在我眼里河流是言辞最为恳切的传道士,她诉说着大地的平凡和朴实,以及河岸边的欢笑和泪水。据说曾经的杨村就是沿着西淝河发展起来的小市镇,人们坐着乌篷船和小火轮在河上往来运输,河流成为一个市镇的命脉,人们沿着河流出去求学、经商、旅行,河流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人们怀念故土时就会想起这条河流来。在妈妈的述说中,西淝河是一条满是芦苇荡的湿地,在她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沿着河流听着各种不知名的鸟儿歌唱,水鸟一声旷远的长鸣就会把她的目光带到遥远的芦苇深处,那水天相接的地方。而此时我眼前的西淝河却是快要干涸的,如同一条清清的泪痕,蜿蜒地躺在江淮平原厚实的土地上,听不见船工粗豪的号子,也看不见他们袒露着的胸膛。在曾经母亲的讲述里,皖北人粗豪的性格是因为小时候听惯了船工豪放的长鸣,要不然,为什么即使在抗战最艰苦的岁月里,皖北地区依然到处活跃着各种群众武装,带着大刀、长矛和土枪,隐藏在芦苇丛中坚守着自己的土地。

今天西淝河沿岸的土地是贫瘠的,上游有的地方开了矿,河流的水量逐渐减少,河道也日渐变窄了,再也找不到母亲述说中的那条托着无数只来往船只的河流。但是,一到春天,风筝依然会在乡村少年的欢笑声中,从河流两岸轻烟似的升起。记得小时候回到故乡,每逢这样的春天,舅舅也会带我去放风筝。有一种风筝叫“九连环”,九边形,上面系着两根拉直了的胶带作为发声装置,顺着春天的风爬上高空后会发出“嗡嗡”的响声,即便离得很远都能听见。但对我们孩子来说,虽然喜爱这“九连环”,但握着这样的风筝十分吃力,所以“九连环”在乡间天空中并不常见。在旷野辽阔的天际间,更多的是“花蝴蝶”随风而舞,它们从乡镇集市的手工作坊里,被一个个少年欢快地带到了田野中。初春时节,一丝带着暖意的风从少年们的指间悄悄溜过,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就抖动在清澈的长空里了。

河流与风筝,一个在土地上写下诗行,一个在天空中谱写着恋曲。人就像风筝一样,无论走在哪里,内心总是有一根细细的线连接着故土,连接着那个生你养你的地方。在某个时刻总是会被一件事物、一个片段轻轻地触动,那些触动会在你的心中留下清清的泪痕,就像那条蜿蜒在江淮平原上快要干涸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