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关系很深的人,我却从未见过她。
姥爷下葬的那天上午,田野的风很冷。站在旁边姥姥的坟前,我一直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她的形象,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在不到30岁的年纪就撒手人寰,所以应该是一位正值芳华的女性。想到这一点,我竟觉得有些奇怪:这位与我有直系血缘关系的祖辈亲人,活在世上时,年龄其实比现在的我还小。恍惚间,我有了一种时空穿梭的错觉,几乎忘了眼下正在进行的姥爷的葬礼,似乎看见一位安静慈爱的女人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仿佛要开口叫我的小名。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而我也没法看清她的面目。
印象中这是我第二次来到姥姥的坟前。从我能明白亲属关系时,我就知道我有一位去世得很早的姥姥。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生活中常常我想不到我也有一位姥姥。连母亲都很少向我提起,姥姥去世时她才六七岁,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大概不比我强多少。因此,我对姥姥的早逝,从来没有清晰的概念。我总觉得,姥姥就应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祖辈亲人,正如这个称呼所透露的气质一样。虽没见过她的样貌,但偶尔想到她的时候,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是一位老太婆的样子。上中学时,姥爷曾带我给她包过一次坟,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与她接触。但依然没改变她在我心目中老人家的形象,我觉得躺在坟茔里的姥姥,就是一位老人。
这样的想法,让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虽然她是我的血缘至亲,但我并感觉不到她与我有任何交集,甚至连熟悉的陌生人都算不上。即使偶尔会想到她,我心中却并无任何波澜。
可此刻,当我意识到姥姥不是一位老太太,而是一个充满生命活力与热情的年轻女性时,我对她的感情一下子具体而强烈起来。我仿佛看到她生活的全部,看到她在自己房屋中出出进进,看到她认真地操持着贫穷日子里的点点滴滴,看到她热烈地爱着四个年幼的女儿,看到她坚强地对未来满怀着希望。她就像我身边的许多年轻人一样,真实地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
而她的早逝,也从久远时光的深底处隆起,带给我真切的冲击。她饱受病痛折磨的痛苦,她日渐委顿中的无奈,她弥留之际对孩子和丈夫的无尽不舍,一位年轻人在短暂的生命走到尽头时的一幕幕,不断在我眼前闪现,仿佛我亲眼目睹了这位至亲的离世。姥姥去世时,我的小姨才8个月大。我难以想像,一位年轻的母亲,在她嗷嗷待哺的孩子面前,是怎样不甘地闭上了眼睛……我的姥姥,一位年轻的女性,还没来得及充分享受生命的温热,便被命运拖入了永久的黑暗。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所见的只是一座在荒野中孤守了快六十年的坟茔。
姥姥不再是一个没有多少实在意义的称呼,想到她的早逝,我开始深深的怅悼。我开始明白,母亲和小姨们对姥姥的怀念一直存在。她们之所以少有提及,不是因为几十年的时间能让一切深埋殆尽,而是幼年失恃的创痛只能在难言的沉默中慢慢自愈。但是,当她们出嫁成婚时,当她们初为人母时,当她们体会到家庭生活的种种不易时,对母亲的思念一定会一次又一次强烈起来,她们多想与她分享自己的喜悦与悲伤,多想得到她的温情与爱护。而我的姥爷,在姥姥去世后坚持独身不娶,用大半辈子的孤守说明了一切,他一直在等待与姥姥的重聚。
姥爷晚年痴呆,直至完全不能自理,遭受了不少折磨。虽然去世得很突然,但大家都觉得,对他而言这正是彻底的解脱。因此,丧事虽忙忙碌碌,哀伤的情绪并却不多。我不知道几十年前姥姥的葬礼是什么样子,但我希望当时的人们给了她更多的哀伤,好让众人的悲哭,化成温暖的河流,能护着年轻的姥姥长一些、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