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爽利,天空越来越高远,田野里的庄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成熟,变得沉甸甸。秋的气息越来越浓,清晨和夜晚满是袭人的凉意,这凉意伴着庄稼成熟的气息从肌肤进入了身体,弥漫在身体的每一处,也弥漫在天空之下的万物之间。父老乡亲们顾不上休息,每天早早地就出了我们西场村,在田地里收庄稼,努力收回每一粒粮食。虽然辛苦,一说起庄稼成熟,却人人都面露笑容。
庄稼颗粒归仓,田野里也平静下来。此刻,凉意越来越深,不知不觉变成了清寒。北风有了在田野里奔跑的自由,日夜不停地唱着、奔跑着,夜半时分经过我们西场村时,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父亲母亲终于可以歇息一下了,但即使在家里,他们也并非无所事事。就在我家堂屋里,他们围坐在一起,麻利地剥着花生——一颗颗地剥出,并挑出颗粒饱满的花生粒儿,留作明年春天播种时做种子。在乡村,只要手脚勤快,就会有做不完的事情。阳光好的上午,父亲则会扛起他那用了多年的铁锨、抓钩和锄头,去菜地里拾掇,往地里撒下芫荽、菠菜、白菜的种子,或者,干脆坐在太阳地里剥玉米。我幼年时,逢到周末,作业写完了,父亲会带着我到村子南头的沙岗上割那些干草回家沤起来,第二年就是很好的农家肥。不急不躁地,在悠然从容中做完了这些事情。庄稼收完了,麦子也种上了,地里已经没有什么着急的活儿了,就像秋末冬初时变化不大的天气,什么事情似乎都是在波澜不惊中慢慢进行着,就连家中母亲喂养的那几只老母鸡,也学会了在晴朗的日子里放慢脚步,悠闲自在地在院子里踱着步子。
收获后的村子是悠闲的,静谧的,仿佛是一个圆满完成了一件大事的人,不会因为季节的变化而又升起些许浮躁和急切.看着眼前宁静的岁月,曾经历过的那些风雨沧桑都化成了轻烟袅袅,一切都是云淡风轻。
是的,庄稼已经收到家里,粮食已经颗粒归仓,这是一年中粮仓最丰满的时候,也是一家人最富足的时候。有了成堆的粮食,终于可以从忙碌劳动中暂时抽身歇息了,终于可以好好享受那些收获的粮食,尽情品尝生活丰足的滋味了。可是,父亲和母亲却把粮食看得非常珍贵,即使收获了那么多粮食,依旧是不肯浪费一点一粒。饭桌前,父亲母亲一边慢慢嚼着饭菜,一边不时盯着我们兄弟几个,一旦发现有谁吃饭时掉在饭桌上一个米粒儿或是一点馍渣,父亲就会立刻要求捡起来吃了。我们只得乖乖地把掉在饭桌上的那个米粒儿或馍渣捡起来填嘴里吃了。有时候,还没等父亲开口让我们捡起洒落的米粒儿或馍渣,母亲已经伸手捡起来吃了。父亲和母亲这样的言行,让我很长时间不能理解,既然家里收获了那么多的粮食,为什么还那么在乎一个米粒儿和一点馍渣?辛苦一年,成堆的粮食都收到了家里,不是应该好好享受吗?和成堆的粮食相比,一个米粒儿、一点馍渣又算得了啥?那些牵挂着粮食收成的一刻也不敢懈怠的心,现在不都应该踏踏实实地放下了吗?
可是,父亲和母亲从来不这么想,他们一直都无比珍惜粮食,从一个米粒儿和一点馍渣,到一粒玉米和一块红薯,从一颗花生和一穗高粱,到一粒芝麻和一根萝卜,都看得无比珍贵。
农村人讲究的是秋天收获,冬天贮藏。天气一冷,父亲就带着哥哥和我扛着铁锨来到我家屋后的空地里。父亲四周望了望,视线停留在一个比较高的地方,对哥哥和我说,就在那里挖,那里下雨时不会积水。说完,父亲一铁锨下去,就挖出了满满一大锨土,哥哥和我也跟着父亲在地上挖了起来。松软的土壤让我们没有费太大劲儿,就挖出了一个一米多深的长方形土坑。我们把土坑里的地面也弄得平平整整,然后,回家用架子车把已经晾了十几天的红薯、芋头拉到土坑旁边,并拉来了一些捆好了的干玉米秸秆和一些木棍。我们挖的这个土坑,便是我家的红薯窖。把红薯和芋头放在红薯窖里,把木棍架在上面,再用干燥的玉米秸秆把上面盖好,这样,这些表皮已经晒干的红薯和芋头就可以在温度适宜又干爽的窖里度过一整个冬天了。只要红薯窖保持干燥不漏水,贮藏的红薯和芋头一直都是好好的,一点也不会坏,足够我们吃到明年春天的。直到来年春暖花开时,窖里贮藏的红薯和芋头吃完了,我们再把木棍和玉米秸秆拉回家,把挖出来的泥土进行回填、踩实。
一次,我忍不住问父亲,咱家收了成堆的粮食,你和俺娘为啥还把粮食看得那么重,连我和哥哥吃饭时掉的米粒儿、馍渣都得捡起来吃了?父亲看了看我,沉默片刻后说:惜食。我一愣,反问道:惜食?父亲点点头:粮食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如果没有了粮食,人就无法活下去。所以,人一定要惜食,要珍惜粮食。我点点头,思索着父亲的话,没有再说什么。
耕耘、播种、收获,贮藏、惜食,故乡西场村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度过,丰盈而舒缓,踏实而朴素。就像田野里的庄稼,沉静,生动,有热烈也有安详,有忙碌也有闲适,有苦有甜,有滋有味,充满了土地的气息,也充满了粮食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