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村庄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天紧梆梆地寒冷,风像鞭子抽在脸上,将身体里的热量搜刮得一干二净。街面上的人缩着脖子,吸拉着嘴,一个个都扎进了屋子。每家都盘着一只火炉,依在炕沿前,有条件的入冬购置一车煤块,我家穷生疼,哪有钱买煤?父亲就把砍山刀磨得锋利无比,光影下闪烁着耀眼的白亮,攥着一条绳索大清早上山砍柴禾,一趟一趟,燕子衔泥似的背回院里,垛成五寸长的条子,用豆秸秆点着炉子,再架柴禾。炉火一开始汹涌,等燃烧一会儿就安静下来。猫冬的季节,串门的人就多了起来。
大叔二爷掀开门上的破被,鱼贯走了进来,一股子凉气将炉火带来的温度摇晃了几下。
炉子坐着的铁壶滋滋啦啦滚开着沸水,铁壶周围泊着几块红薯片、一捧落花生和几条咸鱼,一个铝饭盒里躺着两页切成薄片的黄白面馒头,谷物的香气一波一波窜入鼻孔。
父亲端着铁壶,给长辈倒杯热水,围着炉子一边烤火,一边谈论种子化肥土地的话题。我和几个伙伴吃着炉火烘烤的食物,缠着杨三叔讲聊斋志异、三国演义,还有那七剑下天山的故事等。不知道杨三叔何处收集的故事,听得我们入迷了,他若哪天不来,大伙儿心里空荡荡的,少了乐趣。
母亲需要不断地为炉子续柴禾,一旦炉火断灭,房间就像冰窟窿,寒意逼人。小时候村里经常停电,夜也漫长。逢到临近过年,母亲常撑着一盏煤油灯,在四方形的大簸箕内搓苞米,炉火在白昼的喧嚣之后,温吞吞地发出晚霞般的光芒。婶子姑姑们相继加入进来,搓着苞米,唠着家长里短,老母猪下了几个崽,买什么年货、给大人孩子选什么料子做衣裤、年糕用黄米还是粘大米蒸……女人的话题很丰富,很烟火,总是与居家过日子、针头线脑息息相关。
我眨巴着眼睛,在这边听听,又去那边看看。炉火也会调节围炉夜话的气氛,不时地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仿佛天籁的回响,让人心生安宁,倍感温馨。炉火映照着一张张兴奋激扬的面孔,壶里的水喝完了,又续,杨三叔的故事竹筒倒豆样的,讲不完。说到情节紧张处,呱嗒,用烟斗敲击一下炉子,且听下回分解。窗外北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多少雪夜来来去去,年复一年。我枕着杨三叔的故事,依偎着安宁的炉火进入梦境。
随着年的临近,炉火越发旺盛。忙年的时候,街坊四邻不怎么登门了,各自忙活,置办各种年货。再怎么落魄,年也不可以含糊,这是父亲的人生哲学。一家人围着炉火,商量着买几千响的烟花爆竹,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既是民间习俗,更是一个庄户人家的脸面。父亲自己扎灯笼,就地取材,连灯笼下面的金黄穗子,皆是出自父亲的手,唯一掏钱的便是那几尺红绒布。炉火暖洋洋地包裹着我们,空气中弥漫着甜兮兮的年味,日子盛满了深深的期待和憧憬。
围炉写字、读书的岁月一晃而过,现在老宅子翻修,装了暖气,没有了炉火萦绕,心中有说不出的失落。夜阑人静,十分怀念曾经的围炉时光。
纵然是炉火盘绕,又与谁围炉话凄凉?白翁的吟唱何尝不是我的心声: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