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长津湖”里的父亲

■ 张晓庆

版次:11  2021年12月17日

今年国庆假期,我去影院看了《长津湖》。影片很多画面让人震撼,很多人边看边流泪。而我一直在影片里寻找,那些英勇志愿军战士中,哪一个才是父亲的身影?父亲生前说过,他参加过很多战役,也提到过长津湖,他说那是一场打得很艰难、打得也很痛快的仗。

遥想当年,无数战士倒下,他们的英灵化成一泓碧血,染霜雪,沃青山,浩气千秋……我一直在苦苦思考,是什么样的信仰、精神让这些年轻生命舍身报国,视死如归?从我父亲的身世也许能得出答案。

父亲1932年出生,是个遗腹子,他两三岁时,我奶奶就改嫁了,父亲由没有生育的大爷夫妇抚养。不久,大爷夫妇也去世了,祖屋倒了,祖产几亩田被村里大户霸占。刚十来岁的父亲,从此成了流浪的孤儿,看哪家杀猪就帮人家按猪脚,讨一口汤喝;看哪家有剩饭,就讨一口饭吃;看哪家有白喜事儿就跪着帮人家哭,换一口长寿面吃,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年幼的他经常挨别人打,被富人家狗咬,每天露宿草垛、屋檐,甚至猪窝,没有希望,没有尊严。

解放后,17岁的父亲分得了张家祠堂里的一小间房,收回了被别人霸占的几亩田。父亲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受到做人的尊严。他积极报名参军,带上了大红花,还收到了能识文断字的姚家姑娘送来的鞋底,姚家姑娘后来就是我的母亲。父亲随军到了山东,后来又到了东北,看到东北边境的房屋、桥梁、道路被美军飞机炸得一塌糊涂,民不聊生。父亲和他的战友知道,如果美国人打来了,刚刚获得的幸福生活就没有了。“保家卫国”就是他们的信仰,在父亲心里,“家国”是具体的,是家门口的稻花香,是祠堂里的小房子和房子里的桌椅,还有送他鞋底的姚家姑娘……

我曾经问父亲:“难道当时你们都不怕死吗?”他说:“牺牲一个,光荣全家。虽然你母亲还没过门,但在我心里已经把她当家里人了。我战死了,她都光荣!”

1953年父亲复员回乡,与我母亲完婚。他当过乡团书记,区党委委员,信用社主任。在我出生的前两年,父亲回乡务农。为了养活一大堆儿女,父亲养过猪,办过毛笔厂、刷子厂,开过农具店、文房四宝店,还拼命地买书给我们。父亲永远乐观,总不言败。

我7岁那年的一个冬日,一个住在青草区沙铺村的亲戚去世了。我们家离沙铺村约30里路,步行要3个多小时,父亲带着我凌晨两点就开始赶路。鹅毛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根本看不清路,我紧紧地跟在父亲身后。走到10里地时,前路又被一条河拦住了,河面上覆盖着冰雪,看不清小木桥的位置。这时,父亲把两只鞋用鞋带系一起,挂在脖子上,然后背上我,准备淌水过河。由于冰不厚,父亲刚一下水,冰就破了,水瞬间淹过父亲的大腿。我问父亲冷不冷。他说:“比起朝鲜战场,暖和多了。”刚刚过了河,父亲把手电筒向岸上小树林一照,四只碧绿的眼睛看着我们,我吓得魂都掉了。父亲却又笑,说:“是山里的狼下山找食物,别怕,跟紧了,看我的。”他随手捡起一根柴棍和一块石头,用石头向狼砸去,举起棍子怒吼着朝狼奔去。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朝鲜战场上奋勇杀敌的父亲。两只狼逃得无影无踪。剩下的路,父亲在雪地里光着脚,背着我走了两个小时,一直走到沙铺村……

后来,我们兄弟姐妹都走出了家乡,父亲晚年很寂寞,直到2005年因病去世。父亲住院期间的花费,按普通的合作医疗报销,只有20%左右。母亲想去民政部门争取大病再补偿,父亲却不肯,说:“我们孩子都有出息,何必找国家麻烦?”

父亲坚强的性格是战争留给他的财富。父亲那不屈不挠的精神,潜移默化地将这种基因传承给了我,让我在面对人生种种困难时,都能从容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