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密匝匝的豆秸地里闪身穿过的轻风,顺手触碰了一下裹着金黄盛装的豆荚,满地里便摇响了清脆悦耳的铃声。这一串串铃声漫过田埂,一会儿跳进花生地,喊醒沉睡于泥土中的麻衣花生,一会儿又踏入稻田,站到闪着金光的稻芒之上,贪婪地吮吸着稻谷的芬芳。
铃声向来就很神圣,犹记儿时上学,村小的那只铜铃,就挂在校门左边的那一树老榆树上。每天,火红的太阳刚爬到一竹竿高,戴着厚瓶底般眼镜的老校长便来到树下,扯着那根粗壮的绳儿,挥动右臂来回摇动,就在这大幅度的摆动中,铜铃清越地响了起来。村小的铃声越过镂空的围墙,穿过密匝的枝柯,掠过清脆的禾苗,蹚过潺潺而去的河水,喊醒了村庄,也惊动了在田野里乱窜的风。
听到铃声,孩子们收紧脚步,扔下刚刚捉来的彩蝶,一路小跑着向校园疾赶。
铜铃一敲,方圆几里外都能清晰地听到那脆生生的铃声,铃声就像一把顺齿的梭子,将周围的村庄的日子梳理得井井有条,也让农家的一日三餐节奏分明。
想那露水嚷嚷的清早,铃声初起,农人荷锄扶犁开始忙碌,播种、施肥、灌溉、除草、收割。每一件农事都是有铃声揿动了开关,从村小的铃声中,分明能感知到节气的气息和农时的脚步。
伺候了大半辈子土地的母亲一直笃信,铃声偏爱旱地,尤其喜欢到缺水的坡地、岗头驻足、逗留。趁个响,晴日,母亲取出头年留下的豆种,用布袋提到地头,在腰间围上那条黑色的围兜,将围兜的两个下脚翻上来,扎在腰带上,刚好围成了一个布袋,用来盛豆种。东边的那块田地,预备种黄豆,西边的那块地,预备种绿豆,至于红豆,就点在山脚下的那个斜坡里。母亲左手提锹,在地里猛扎出一道口子,右手探进布袋,摸出几粒豆种,让其从五指并拢围成的小小漏斗里蹦下地,不偏不倚地滑入锹缝里,这就算是给豆种安了个家。
点豆的那天,村小的铃声响得很清脆,躺在泥缝里的豆种和正准备从布兜里落下的豆种都仄着耳朵,听得真真切切。
那声音清脆地滚过它们的身边。轻轻敲打着豆种们柔顺的外壳,甚至于还滑过它们的心田。豆种们很是振奋,它们万没想到,人间还有如此动听的音乐来陪伴它们去履行生命赋予的神圣使命。
一粒粒豆种在缺水的土壤里,艰难地挪了挪身子,就着从天而降的夜露,耳畔又回想起白昼里飞来的铃声,猛然间一抖擞精神,哗啦一下,顶开头顶的泥土,一株赭黄的嫩芽拱破泥土的阻拦,赫然睁开好奇的大眼,四下找寻铃声的来处。
从此,株株幼苗可以张开枝叶,尽情呼吸,尽情享受日沐月浴,而节拍鲜明的村小铃声,每每成了紧追慢赶的响亮号角。
豆花初绽枝柯的时候,风钻不进茂密的豆苗地,只有嗡嗡的蜜蜂一会儿从这朵花蕊掠过,一会儿又从那朵花蕊吻过,而穿着花裙的蝴蝶则喜欢在花瓣上兴奋地踩着高跷、打着秋千,甚至还扭臀叉腰卖弄风。这些不关风月的小动作,每每都在菜地里上演,而豆花儿却不为所动。该缤纷就缤纷,该收身就收身,一枚枚扁身材的豆荚,以一枚枚瘦腰身豆荚,就这样默默地依附在秸秆之上,哪管它周遭草木乱动。
终于盼来了,先来的是一场骤雨,恶狠狠地赶走了疯狂的夏之热浪,接着一阵阵带着久别凉意的风,悄悄钻进土地,给每一株豆秧和每一只豆荚,都送上了一杯清凉的茶水,然后偷偷地摸了一下毛茸茸的豆荚,只觉手心有了饱胀的感觉,顿时一股十月怀胎的喜悦传遍了山冈村落。
秋风的手向来能点石成金。这不,它只轻拂了一下梧桐的枝头,便揿开了叶脉的机关,满树的叶儿被染得一片金黄。它又穿过乌桕的枝叶间,满树便举起了火红的旗帜。它只是钻进遍野的豆地,满地就披上了金黄的地毯,就连那一只只饱满的豆粒,也模仿起村小的铜铃,在赭黄的豆壳里摇动着圆滚滚的身体,发出哗哗的铃声。
哗啦啦,哗啦啦。就在豆荚的摇铃声里,稻菽翻起了层层金黄的细浪,芦苇抽出了雪白的微穗缨,野蒿吐出了云朵般的飞絮,山林染上了金黄的色泽。
这岂止是豆荚在摇铃,这更是秋风在摇铃。清越的铃声飞越田间地头,急迫地催促着山芋收浆、南瓜赭黄、花生出土、瓜果飘香,焦急地呼唤着农人快下田地,去采摘、去挖取、去收割,去张开热情的怀抱,去拥抱丰腴之秋。
秋风摇铃,豆荚呼应。一粒粒不起眼的成熟的豆粒,兴奋地敲击着金黄色豆壳,奏响了惊天动地的秋之骊歌。在悦耳的铃声中,田野泛起金光,山林色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