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江摆渡人

■ 何竞

版次:11  2021年11月19日

美丽的长江,悠雅的长江,儿时记忆里最充盈的莫过于古镇边的那条鹊江(铜陵市大通镇与和悦洲之间的夹江)。江水清澈,碧波荡漾,风轻云淡的日子里,澄清的江水总是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江上没有桥,来来往往的渡客是这条江上最有生气的部分。

记忆中的摆渡人穿一件灰色破布衣,雨天则披着棕色的蓑衣,一根长长的竹篙用得泛红。在那时我的想法里,我真觉得他像渔翁那样,“烟消日出不见人,矣乃一声山水绿。”当竹篙轻轻撑过岸坡,木头渡船微微启动,山水为之一变,刹那间,雨淋日曝的艰辛消失不见,摆渡竟成了妙趣横生的乐事。

他姓毛,我喜欢叫他毛公。一则当时我跟父亲学国画,毛公颇似父亲的画中人,他摆渡渐行渐远的身影衬托在山水之中,颇似泼墨渲染的国画,让我神往;再者,称某人为“公”,总有些神灵飘逸的境界,颇有摆渡形单影只、衣袂飘然的风格。

毛公很勤劳,天蒙蒙亮,便开渡了。渡客三三两两地从镇上出来,到和悦洲办事、会友或耕作。开渡是有时间的,每半个小时一渡,人多人少都开。一到时间,“渡了,渡了……”毛公双手合掌一阵吆喝,待一路小跑刚刚赶到的渡客一上船,船便慢慢起航了。船头有张小桌,上面有个敞口的小木箱。来乘渡的人都自觉往里面放钱,记得1955年老师带我们去和悦洲看大轮时,每个人只收2分钱,有挑担子的收5分钱。有人偶尔忘了,毛公也不去提醒。在他看来,开渡更多的是服务,而不是营生。

船到对岸,枯水期只要20分钟,洪水季节大概半个小时至40分钟。渡船不大,但一路总是很热闹。聊聊近来镇内外发生的事,说说天气,猜测水情,讲讲故事。顺风的时候,毛公还高声地唱着黄梅戏。在这鹊江上,渡船的热闹与欢笑总是无可比拟。那时,过渡成了小镇人生活的重要部分。来时的苦恼,去时的忧愁,暂时消失。据我记事起到后来的30年里,毛公一直坚守在渡船上摆渡。

风里雨里,渡来渡往。30多年后,我从外地调回铜陵,第一件事就去小镇,并特意去了渡口。江水依旧清澈,涟漪荡漾两岸风景,但渡口已不见毛公,摆渡的是个年轻人。我端详半天,认出他是毛公的次子二子。一阵招呼,他竟然也记起我,欣然邀我坐上渡船。渡船已经换了,听说起初由木质换成水泥的,现在又换成钢质的。“这是政府给换的,喏,还有救生衣、救生圈。”二子指指渡船两边。果然是新新的感觉,而且船上的物品摆放整齐。“我父亲年纪大了,后来划归航运部门退休了。我原本在家种菜,就来顶职了。上个月还专门接受资格培训,考到了上岗证。”……

2015年,我到郊区大通镇工作调研,又特意到渡口找到了当年的二子,不,已是二子老人。他五年前就退下来了,那天正巧来送饭给摆渡的儿子吃。“来乘渡的人还多吗?”我问。“不多了,现在不像以前。”老人说,“这两年和悦洲的中青年人大多外出工作了,加上移民建镇,多数人家都搬走了,洲上只有少数老年人生活。这个渡口也是因为洲上还有近千亩蔬菜地,种植管理、收获运输还少不了渡江,干一天算一天呗。不过就是撤了渡口也没啥不舍,镇上不少老行当现在干的人都越来越少,像补锅、箍桶、弹棉花基本都没有了,草屋、瓦片、土墙房也都改楼房了,这都是时代的进步啊!”我再问都还有哪些人乘渡,老人说:“偶尔有些中小学生或单位团体到白鳍豚养殖场去参观,也有到大通老街旅游路过的年轻人觉得好奇,就乘个来回看看江景。还有像你一样老家原在小镇的外地老人,专门来乘摆渡,为的是怀旧。像我父亲,都93岁了,隔三差五就来这里走走看看。30多年了,他总惦记着。”

“他总惦记着”,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这句话。在毛公眼里,一根篙、一条木船,撑起的不仅仅是古镇民间的交通要津,更是被一种鹊江的人文糅合了。

一渡一生。我离开小镇60年了,走到哪里看到摆渡,我还是会想到毛公——那个在我记忆里衣袂蹁跹,撑着竹篙的老人。在“吱—嘎,吱—嘎”的划桨声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