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的记忆

■ 汪宝生

版次:11  2021年11月19日

故乡是一个临水而居的皖南小镇,一条叫青弋江的河流成就了它的前世今生。沿江两岸,树木荫隐,风吹起时,河畔的老柳树荡起秋千,柔姿摇曳,与河水、青天、云彩相融。河水潺流不息,伴着流水击石的和鸣声一路踏歌欢唱,穿城绕村,浇灌出人类文明的绵延和变迁。沿岸居民吮吸这汩汩而流的乳汁成长、繁衍,再陪着一条河慢慢老去。河面上泛起的浪花,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无尽的光芒。

汩汩流淌的江水滋润了小镇的每一寸肌肤,年复一年,贯穿于田野与湖泊,汇聚成乡村永恒的血统和印记。

小镇叫弋江,318国道穿镇而过。记忆中的故乡,曾是一色的土灰,祖辈们依靠着土地里收成少得可怜的庄稼,艰难地生存。直到今天,路两旁还横着一些低矮的土屋,黄土青砖,残存着岁月的沧桑。每次回家,我总是顾不上和母亲多聊几句,放下行囊包裹,急着赶去青弋江边,迫不及待地想呼吸家乡清新的空气。

乡村的人淳厚朴实,一辈子就惦记着侍弄土地,与自然相伴,与水土、与庄稼相守,心中有着对故土深深的热爱与依恋。故乡的土地,都是父辈们解放后组织大家开垦出来的,后来实行包干到户,父亲常常带着我去责任田里平地,整田开沟,把畦埂垫高筑牢,以待播种灌溉。我柔弱的肩头,被生活的担子磨起了水泡,于是第一次感觉到劳动的艰辛,懵懂的内心生出对土地的敬畏。母亲心疼我,噙着泪说:“你要好好念书,以后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她的话中,似乎对故乡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透着无尽的苦涩与隐痛,含着对儿女的疼爱与期许。

皖南的山乡,万顷麦田在水的滋润下变得丰硕而秀美。水是千年古镇的灵魂,雨水过后,是家乡农田播种返青的季节。少年时,我总喜欢装模作样地扛着铁锨跟在父亲身后,学着样儿帮忙筑坝拦水,浇灌那些干渴难耐的麦苗和油菜。喝饱了水的麦田,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孩童,绿油油的麦苗在微风吹拂下兴奋地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刷啦啦顺着沟壑蜿蜒的田畦一路奔跑。

乡间的田垄一望无际,纵横交错的小路向远方延伸。对于庄稼,父亲就像爱护子女那般。他常在地头沟边种一些黄豆、南瓜、辣椒,种类丰富,长得枝繁叶茂。待这些果蔬酝酿于岁月的枝头,母亲捡些成熟的摘下,让我挨个儿送给隔壁邻居和村里的孤寡老人。或许,这便是父亲与土地的一种默契,一份情感。

岁月的枝头,生长着我永远的乡愁与回忆。犁田耙地、播种收割,汗水浸透了脚下的土地。父亲甩动手中的牛鞭,赶着牛车、沿着小径“吱扭吱扭”缓缓而来,顺着深浅重叠的车印,驶向田野、驶向幸福。车上装载着耢耧、肥料和种子,种子合着汗水播进肥沃的泥土。那些饥渴的麦子,喝着黄河水,吃着农家肥,如同享受了一顿丰盛的大餐,精神抖擞,顾盼神飞,在阳光下舒展着筋骨。你追我赶的拔节声,窸窸窣窣的抽青声,农人们希冀的笑声,在春光中低回荡漾。

父亲一直担任生产队长,做什么事他都以身作则,吃苦、吃亏的事独自揽着,满心盘算着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看着分田到户后新修的沟渠和水泥路,父亲想,以后麦秋再不用大老远地赤着脚肩担背扛了。他带着乡亲们还在田间的小路旁栽了些小树苗,他说这样能防止水土流失,等树长大长高了还能遮凉避热。

纵横的乡间小路和沟壑就是土地的脉络,小路的每一处都有我童年时的足印。人间务生事,耕种满田畴。惊蛰时那节,农人们推上小推车,装上农具或水泵,耕种或浇灌,田野里热闹起来。到了夏季,烈日下的田间显得有些寂寥,野花慵懒地开着,纵横的乡间小路伸向没有尽头的远方,在旷野里突兀着。

那历经风雨沧桑的乡村,曾经年复一年演绎着丰收喜悦的场景,如今,已在岁月的年轮里渐渐老去。细看土地深处,一条条纵横交织的乡路,跌宕不羁,如平原上世世代代生活的农人,生生不息。行走于乡野,曾经泥泞不堪的小路,变为清一色的水泥和柏油路;当年栽下的小树苗,也已经遮一方绿阴,顺着路的方向,绵延伸向乡村的深处。

家乡是全国农业重点镇,以种植小籽花生、莲藕、烟叶、紫云英等名优特农副产品为主。还记得小时候,放学后去地里打猪草,玩累了,随便一躺都是绿茵茵红花草。仰面躺倒,尽情呼喊,然后闭上眼睛静静听那隐约传来的回音。回音在田野间荡漾,落在顺着花草点缀的河岸。

今非昔比,如今的家乡小镇,休闲农业、生态农业、观光农业等新兴产业不断发展壮大,吸引着离家多年的游子纷纷返乡归巢。江水清冽,水色空蒙,一片片芦苇萦绕在水边,鹅鸭嬉水,舟楫穿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对脚下这土地心怀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