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写信

■ 江志伟

版次:11  2021年10月22日

尽管邮资一涨再涨,尽管现在有了短信、QQ、微博、微信等各种聊天工具,却丝毫不能影响我写信的热情,尤其是给母亲写信。

我写第一封信时,只有6岁。在当教师的母亲指导下,我给在外地工作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向他汇报我跨入小学校门的喜讯。后来父亲告诉我:他一直珍藏着这封信,在他的心目中,这封信是他最宝贵的珍品。

写信成为我最喜欢的“家庭作业”,我最爱干的事儿,便是看着母亲将我和她写给父亲的信,一起装入信封贴上邮票。然后,我将信封紧紧拿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塞进邮局的邮箱。

后来,我考取了离家一百多里路的省重点高中,也离开了家乡离开了母亲,于是给母亲写信便成为我的新任务。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离开家乡,妈妈到车站给我送行,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别忘了给家中写信报平安。开始的时候,想家心切,每个周末我都会给母亲写封信,当过教师的她也是每信必复,信中除了叮嘱一些生活琐事,还会对我的信件内容提出修正意见。随着新鲜劲儿的褪减和学习压力的增加,我逐渐疏忽了写信的事儿。直到一天,突然收到一封母亲的来信,信封里只装着半版《革命圣地——延安宝塔山》的普通邮票,8分面值,一共75枚。

真是“此处无字胜千言”呀!晚上,我躺在床上彻夜未眠,为自己的疏懒而自责不已。第二天,我用透明纸袋将这半版邮票精心包裹后挂在床头,每一次看到它都像看到了母亲那期盼的眼睛。我给母亲的信,无话不谈,内容丰富,有时是一篇被老师当作范文读过的拙作,有时是一首刚刚发表在校园黑板报上的小诗习作,有时是一帧运动场上的身影,有时是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所有这些信件,我并未贴用母亲寄来的那橄榄绿色的宝塔山邮票。那半版最珍贵的邮票,我一直高挂在我的床头,铭刻在我的心里。

后来的日子里,这半版邮票伴随着我度过下乡知青时的蹉跎岁月、度过最美好充实的大学时光、度过以文为业的写作生涯。当出版第一部书时,我迫不及待地将样书寄给母亲。这时候的她,只能借助老花镜来辨读我在扉页上的题字,那上边写着:“永生感谢那半版邮票,谨以此回报母亲。”母亲很快回了信,信中说:“这是妈妈盼望已久的最爱读的一封信。”

这半版陪伴我度过半个多世纪的邮票,被我用水晶玻璃板制作成工艺立屏,摆放在书案上,不时地牵扯我的思绪,不断地激励我的奋进。我常常把母亲红笔批改过的信拿出来重读,看到信,就好像看到了她殷切的目光,便再也不敢懈怠了写信的笔。

当女儿开始读书写字的时候,母亲又迫不及待地要读孙女儿的信了。她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给孙女儿写下了第一封信,还用心良苦地把信直接寄到她就读的学校。那天,看着女儿捧着奶奶的来信一蹦一跳跑回家中的情景,我好像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不由得眼睛湿润。于是,我从箱底取出那半版邮票,给女儿讲了一个邮票背后的故事。

久居家乡的母亲一直不愿装电话,直到前年我们回家过年,又一次提起了这件事。母亲最终答应了,但要求我们家信还是要照写,更不能电话越打越长,家信却越写越短。在她的心中,写信,寄托着亲情。

母亲说:勿忘写信。这,是我家已传了三代的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