掼稻

■ 张恒

版次:11  2021年10月15日

黄澄澄的稻子割倒了,一铺铺堆放在田里,排列整齐,间距相等,朝向一致。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掼稻,把稻粒脱下来。

就在田里脱粒,用斛桶掼。

斛桶是一件很古老的农具,从哪个朝代发明使用的,好像没人能说得清楚。当年我问过村里的常三爷,后来又问过学校的老师,都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常三爷读过许多古书,晓得四书五经,会讲三侠五义;老师书橱里有《齐民要术》和《农政全书》这些专著,记着许多农业方面的事情。但他们都不晓得斛桶的身世。

一个普通的斛桶,似乎有些神秘了。

斛桶样子不特别,结构也不复杂。除了四角有护耳,桶底多了两根木拖以便于挪动,其他形状就像米斗,只是板材要大些,厚点。我用胳膊庹过,也用手指拃过。桶底口,边长一庹稍多;桶上口,边长将近一庹半。我那时身高一米五不到,一庹跟我身高差不多。我一拃五寸,斛桶最高的地方拃了四拃。护耳长都不到一拃,板虽然厚,也不够拃,只能用手指量。

别看斛桶结构简单,不如风车、犁耙复杂,却不能自己用木材打,要凭计划买。这是我幼时的事情。记得我们村里有一个斛桶就是在镇上农具厂买的,桦树料,禁用得很。

斛桶其实平时不大用,只是到了割稻的时候才派上用场,平时就放在仓库里,装装东西。也能当船用,不漏水,用扁担就能划得走。下大雨田涝了的时候,村里人就是推着斛桶把没在水里的稻子割上来的。记得破圩那年,还有人划着斛桶去救人。

把斛桶运到田里很费事。斛桶很重,一百多斤,且体积庞大,不是身强力不亏的人扛不动。我们村里有几个人能扛,力气最大的二老张都不要人帮忙,自己双手拎着护耳,深吸一口气,猛一提起,斛桶就到了肩膀上,稳稳地竖在空中。他步子端正,走田埂跟走大路一样轻松,斛桶放下来,不喘粗气,脸色如初。也有抬的,用绳子将斛桶四个护耳系住,再在桶内交错处绾个结,扁担不够长,拿一根毛竹杠子穿插在结的中间,两个人抬着走。这就会招来逗笑,说两个劳力抬斛桶,精怂!

斛桶放在田里的位置有讲究。一般桶拖与稻铺的朝向相反,这样便于拿稻铺。还要兼顾到田的长宽比例,斛桶的走向最好是与长边平行,这样省得斛桶经常掉头。

一张斛桶最多可以八个人掼稻。每个拐角两个人,掼起来稻铺一上一下,声音有节奏,场面也好看,而且不乱、不窝工。

掼稻有技巧。从稻铺上拿起一大把,正好双手握,用稻披叶一裹,握紧。然后挺胸仰肩举起来,手和腰同时用力,对准桶板用力一掼,金灿灿的稻粒就洒洒地落下来。接着双手抖几下,使得稻铺里脱下的稻粒落净,再举起来用力掼。边掼边抖,一粒不留,中间还要把手里的稻铺翻几下,防止裹在中间的稻粒因为没掼上力脱不下来。一把稻铺掼上个五六次就差不多了,有经验的人听稻铺掼在斛桶板上的声音就晓得稻粒是不是掼净了。从沉重的“嘭”声,到轻飘飘的“啪”声,像是强度逐渐减弱的音调。我就喜欢听掼斛桶的声音,那是一种享受。

把两边的稻铺掼没了,就把斛桶往前拖,免得到远处拿稻铺耽误时间。才掼下来的稻粒我们称为水籽,很重。即使斛桶下面装着两根拖木,减少了不小的摩擦力,但装着水籽的斛桶拖起来也很费力,一般是两个力气大的人在前面拎着护耳用力抬,出劲拉,后面把人推。如果田里没水,斛桶后面就会露出两道泥沟。有水的话,就鼓起一片泥浆。

掼斛桶的时候常常有许多孩子在田里玩,捡稻穗,逮小青蛙,在泥里踩野果子吃。移动斛桶时大人喊孩子们帮着推,孩子们自然乐意,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却不想常常被大人戏耍——几个大人忽地齐用力,斛桶跑得飞快,推斛桶的孩子猝不及防,双腿跟不上,“扑通”一声全都摔得嘴啃泥。

斛桶里的水籽要及时挑走。挑水籽的人都是一把好力气,一担水籽堆满了有三百斤。我最佩服二老张,别人挑一担水籽路上还要歇肩,他一口气就能挑到晒场,一天下来,就比别人多挑几担。不过,他从不怨言,多挑就多挑。乡里人性格都是这样,跟水籽一样沉实。

掼下来的稻草是要扎起来的。专门有人干“打扫战场”这事,先拽几根稻草做扎绳用,手拿两头,往摊在田里的草铺穗颈处一捋、一扣,手带着草铺立起来,扎草交叉一扭,一头往扎草里一塞,另一头用力一拽,一铺草就扎好了,我们叫“斛桶把子”。

拎着斛桶把子用力一旋,底部撒开就站在了田里。日后,太阳晒,鸟雀飞,成了田畈里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