啌啌咣咣、啌啌咣咣……鞭炮齐鸣，礼花绽放。海拔1075米的仙姑尖深处，一个状如琵琶形的古老山村，笼罩在一片如水的月色中，沉寂了许久的山村，又一次沸腾起来。
那是两年前的中秋，正是民俗登场的最佳时机。
那天，我一人从镇上骑行百里，翻山越岭，就为来到这小坑村看舞稻草龙。总觉得，身处徽州是幸福的，常常可以这样偷偷地“私奔”，这样中秋夜的“私奔”，我已有十多次经历，板桥、凰腾、梓溪、田里等小山村，都去过。
龙是中华民族的古老图腾，是百姓的一种民间信仰。中秋舞稻草龙，是一种庆丰收仪式。五谷丰登之时，意在祈求风调雨顺，去灾祛邪，村庄安宁。这习俗由来已久，有着上千年的历史。可如今的乡村，受现代工业文明的不断冲击，青壮年大量外出，村里所剩只有老幼。乡村无疑缺少了些活力，舞龙的习俗日渐萎缩，能够完整地保留民俗的村庄，如今是矮子下楼梯——一年不如一年。城里人想看民俗，大多只能在景区里，那种商业性的表演行为，已失去了民俗最初的原真味和文化味，让人失了兴趣。
在皖南新安源头还有少量村庄，一些民俗仍在世代传承。民俗大多是应节应时而生的，比如正月十五闹花灯，端午节包粽子、中秋节舞稻草龙……民俗是约定而成，无需广泛发动，全是大家自发自愿，比如舞龙活动，自己扎、自己舞、自掏香火烟炮钱，人工则一般是没有什么报酬的。因此，真正的民俗是一种文化的感召力。
我黄昏时分抵达，村中已呈现一派节日的气氛。小川河两岸人家欢声笑语不断，但见村民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不少外地打工人员也都陆续回来了，大家一起过个团圆节。威风凛凛的稻草龙，就是一种无声的呼唤。
无需招呼，前一天，村里的队长就盘算开了——小坑村没有农田，缺稻草，就用拖拉机从邻村田里，运来了一大车稻草。中秋那天上午，村里的几位长者不约而同地来到老祠堂“应宿堂”前，大伙儿各自分工、相互配合，剖竹片，扎龙骨，用稻草扎龙身、龙头，忙得不亦乐乎。
已经扎好的稻草龙就立在祠堂前，足有十几米长！80多岁的李天保打着赤膊，满头银发，自豪地说：“我们村舞龙已有300多年历史了，我打小就看村里人中秋舞龙，一直舞到现在，即使是文革期间也没有中断过。中秋不舞龙，哪能算过节！”
晚饭后，村民三三两两地聚集到祠堂坦前。村里有两座古色古香的祠堂，一是朱姓的应宿堂，二是胡姓的敦睦堂，均建于清代，历经200多个春秋，几经修缮。祠堂是村子的灵魂，是凝聚力的体现，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村民的成长。古风犹存的徽州，村民对祠堂怀有敬畏之心，村中的红白喜事都在这举行，并由辈分高的族长主持。
上香，就是在祠堂坦上进行的。村民将龙头、龙身、龙尾都插上了香火，香烟缭绕，星星点点，这龙仿佛活了，有了灵气。四周村民激动地围观，爽朗的笑声点亮了寂静的乡村，老人咧开了嘴，孩子乐开了脸。
今年这一拨舞龙的人，全是年轻小伙子，最大的不过30岁。主事的队长朱国洪说道：“我对在屯溪开店的小伙朱建江说，中秋节村里舞龙，你们年轻人回来吧！十几个年轻人一吆喝，立马从外地赶回家，就为舞龙这事！明早，他们就得赶回去。”乡村人朴实，说啥做啥都很干脆。
锣鼓声响起，稻草龙先从“应宿堂”舞起，在祠堂中回旋打转，接着再转到胡姓的敦睦堂。鞭炮接连炸开，烟花在夜空灿然绽放，龙灯左腾右旋，随着龙珠上下翻滚，变化着各种姿势，尽情释放着生命的原始动力，酣畅淋漓。这是一个村庄古老的图腾。在村人看来，这龙有着驱邪作用，护佑着村庄的安宁。93岁的村民朱花九说，山村人剽悍，早些年，舞龙时村人还会扛着土铳在村中巡游，龙在中，土铳前领后押，走几步，放一阵铳。咚咚咚、咚咚咚……在山林中引起一阵阵回应，山中的禽鸟野兽们逃之夭夭，地里的庄稼也而因此免受伤害了。
游龙开始在村中巡游了。啌啌咣咣、啌啌咣咣，鼓手们一路相伴，在村中干道及小巷中穿行，小孩子们提着茄子灯、南瓜灯在后跟随，一户不落。这些鼓手都是些六七十岁的老汉，个个精神抖擞。
圆月从巍巍的仙姑尖缓缓地升起，如银的清辉静静地倾泻在碧玉般的小山村里，山村似乎变得通透明朗起来。
每到一户农家，龙头须在门口叩拜两下，为这户人家祈福。户主早已做好准备，热情地端出一壶茶来，为每人双手敬上一杯，打上一通香烟，说说吉利话，在龙身上续上香火，再放一阵鞭炮，龙便游向下一户人家。乡村的鞭炮与焰火，或许稍显稀稀落落，但会在山中形成辽远的回声，听来有着别样的神韵。俗话说“不走不亲”，乡里乡亲的感情，便是这样通过古老的民俗串联起来。从村中走到村头，再走到村尾，一条火龙就像是一条火链，在琵琶形的村落中熠熠生辉。
乡村龙灯的结束是讲究仪式感的。龙归大海之前，村人都齐聚在村中水口的堨坝下，焚香祈祷，火光熊熊，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每个舞龙者举起龙身掉头，龙头朝上。“一二三”，大伙儿齐声吆喝一声，奋力地将草龙抛向河中，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村中走去。山民们相信，龙还会世世代代护佑着一村的安宁，这是对天地的敬畏。
山村渐渐趋归宁静，山中的月亮显得格外皎洁，每个人都很兴奋，心里也倍感踏实。
我骑车返回， 沙-沙-沙，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分外清晰悦耳。山野的风，氤氲着桂花香，格外清凉。月色更加迷人，黛色的群山在眼前不停地跃动，仿佛是鲁迅先生在《社戏》中所描绘的月夜归航的情景。骑过了一村又一村，村庄都静穆在融融的月色中，朦朦胧胧。五十多里路，几乎我一人独行。皎皎空中孤月轮，这山村的夜晚，多么宁静美好！
乡村振兴的号角如今已经吹响神州大地，民俗文化的保护与传承，看来是大有可为。希望不久的将来，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乡村，在中秋之夜，在皎洁的月光底下，龙腾狮舞，共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