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稻米

■ 凌泽泉

版次:03  2021年10月04日

在父亲的眼中,一粒粒晶亮的大米就是闪烁着金光的粒粒珍珠,缀在岁月的发髻之上,照亮一个个平常的日子。

春风开犁,父亲把用来育秧的水田翻耕耘平后,又运来灰粪,撒上厚实的一层,再扛来大锹,从田横头的水沟里放进一些水,然后让关着的水在田里浪上几日,这才挑着已催芽的稻种来到田头,轻轻一扬手,便把一粒粒稻种,连同裹在它们身上的晚霞,一同安放到水汪汪的温床之上。

撒完稻种后,父亲挪开箩筐,弯下腰,从草棵里将漏下的稻种一一捡起,然后小心地把它们送进田里。父亲想,每一粒稻种都将是一束沉甸甸的稻穗,怎能让它们在出发之前就夭折了希望?

自打稻种入田之后,每天天刚蒙蒙亮,父亲便扛起大锹,来到秧田埂,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细白的芽根是否亲近了泥土,那些赭黄的稻壳是否压住了嫩芽的头部。这方窄窄的秧田埂,父亲每天都要转上十来圈,有时,他还恨不得把手伸进秧田里,将那些歪着身子的秧苗扶正,将那些露在水里的根须摁进稀软的泥中。

当秧苗们挨挨挤挤地站满了秧田,父亲的心情比早起唱歌的鸟儿还要愉快。他将大锹横在长满巴根草的田埂上,一屁股坐在锹把上,眼睛含笑地看着秧苗青青的眉眼。他想,这一棵棵秧苗即将被移栽到一个个硕大的田块,独自撑起一方方新天地,然后在风中分蘖,在雨中拔节,在闪电中扬花,在雷声中灌浆,在秋风中再换一身金黄的戎装,翻滚起金碧辉煌的一波波澎湃稻浪。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自从水田里插上了一簇簇新秧,父亲就有点魂不守舍,白天,他扛着大锹,从这条田埂转到那条田埂,仔细地察看田埂是否渗水。对于新堵上的田埆,父亲都要用脚底板使劲踩实,他担心,万一田埂关不住水,那些站在骄阳下的秧苗,嗓子眼就要干得冒烟,那向上拔节的秸秆就会枯蔫,大把大把的稻穗就会失去来到红尘的机会。

金风送爽的秋日,提着镰刀的父亲,俯下身子收割的姿势就像是在向每一束迎镰而倒的稻穗深深地鞠躬致谢。

收割后的稻田,父亲每每要来来回回走上好几趟,为的是把那些丢失的一根根稻穗拾起。码过稻把的田埂草丛中,星星点点地落下了一粒粒稻谷,父亲见了,便从田里抓起一把泥,捏成团,然后从落有稻谷的草丛中滚过,那一粒粒稻谷便粘在泥团上,父亲将粘有稻谷的泥团放进竹篮里,在清水河里淘洗,不大一会儿,篮底便现出了厚厚一层金黄的稻谷。

父亲把每一粒黄澄澄的稻谷都视为珍宝,他知道,从育秧到插秧到收割,这个过程太漫长。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场风风雨雨,多少滴汗珠与心血,才鼓胀起一粒粒饱满的稻谷啊。这一粒粒稻谷喂养着我们的身体,怎能不让人倍加珍惜。

米是人的胆,家中有米,过日子就不会担惊受怕。父亲常说,一切从米出。米能出油盐,米能出衣裳,米能出学费……一旦缺少米,日子就会过得心慌,过得局促不安。

父亲对秧苗的感情、对稻谷的感情,其实就是对土地的感情、对生活的感情。

捧起一把米,迎着窗外透过来的光亮,我分明听到了禾苗分蘖拔节的清脆声响,闻到纷纷扬扬的稻花清香,我还听到了风声雨声雷声正从尖尖的稻芒上滚过,看到了翻滚的稻浪正在我的眼前铺展出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

无论天晴天雨,是亲爱的大米,养活了每一个平常的日子。